石磨
我记得,小时候,老宅堂屋中央最显要的位置是一盘石磨,单论分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绝对的重量级。
听姑姑讲,那盘磨在我家已经很多年了,比我爸爸还要年长。每次看着磨盘一圈圈转动,坚硬丰盈的玉米粒被磨成粉末,从两块磨盘中间的缝隙溢出,我不禁想起村里那几位牙齿掉光的老爷爷,他们吃东西时就是靠牙床把食物一点一点地磨碎的,这么论起来,那石磨也应该算是我爷爷辈儿的了。
那盘石磨是天然花岗岩凿成的,由上下两块圆形磨盘组成,磨盘内部由中心的铁轴连接,石磨就是绕着这个铁轴转动的。顶盘的上方和侧面各有一个圆洞,上面的贯通盘体,用于将米粒倒入石磨,侧面的是磨米时,用以固定推磨的把手。在两块磨盘贴合面上刻着凹凸相反的波纹,从磨盘中心点辐射到边缘。磨米的时候,顶盘转动,底盘固定,它们一磨合便把谷物磨成粉末或米浆。
就当时石匠的技法而言,制作磨盘最多算是茶余饭后的闲作随笔,磨盘上粗糙的凿痕就是明证。然而,也就是这漫不经心凿过的石块却磨合出了最温热的时光。
那个年代,我们每天的吃食不是玉米面饼子,就是玉米面糊糊,我们的肠胃只认得玉米,米饭和馒头只是一年见不了几面的贵客。因为,大家的一日三餐都离不开石磨,所以,拉磨成了每家经常性的家务劳动。石磨的表面和边缘因日复一日地摩挲,早已光滑可鉴,与锅碗瓢盆一起,养育了那时所有土中觅食的劳苦人家。
那时候,石磨是村里人家的标配,条件稍好的人家,还会另有一座磨房和一头毛驴。我家虽有一盘石磨,却没有毛驴,拉磨完全靠人。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在我印象中,我看到的石磨总是在那静静地一动不动。后来我长大一些才懂得,姑姑和爸妈拉磨总是在夜里,有时候甚至是后半夜。老人和孩子们都睡下了,在忙过一天的大人们手中,石磨又悠悠地转动起来,两块磨盘紧贴着,一次次擦过,就像昏黄的烛光下,妈妈的手抚过我的额头、我的脸。
后来,石磨终究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全村人的主食已经升级为大米,村里也用上了电磨,电钮一按,晶莹剔透的米粒就像山间的泉水奔涌而出。村里的磨盘都被挪到最不显眼的角落,仍是静静地,就像从未转动过一样。
我曾猜想,这两块石头的第一次相遇一定是激烈的,因为有了岁月锲而不舍的调和,后来就连那一道道凿痕也变得柔顺了,摸一摸,肯定也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