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好像要把城市给淹没,将木叶青草以至窗边的绿植都融化成清一色的绿,水滴清脆地落在玻璃上,闪电将大地穿梭回久远的白昼。潮湿的空气腐蚀着现实,只有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在那遥远而又古老的地方。那时的济南是一个城乡结合部,泉城路还没有扩建,古城墙的四周环绕着护城河,平缓的河道清澈见底,河床里的青石大小不一仿佛有两千年的历史,黄泥和陶瓦盖成的房子沿土路排开,雨水彻夜地倾盆而下,将瓦片炸得稀巴烂,冲刷着这个新生伊始的城市。每年八月前后,几场大雨便会在下午连番地下,星河闪烁,冻结在冷清的半空中。最初雨会使黄河漫过堤坝。四面八方的水将道路淹没,一直没到门框的上面,届时龙王庙内,村长将当众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龙王坐上了红漆轿子,敲锣打鼓走家串户,引发的声响就像龙吟一样使所有街区热闹非凡:光着膀子的老汉走在前面开道,锅碗瓢盆纷纷跌落,千佛山因土匪绝望挣扎,土石如泥石流般滚下山坡,龙王怒目圆睁,野狗野猫便都匍匐在地上。“龙王是百兽之王,”村长用嘶哑的喉咙宣告,“只需将我们的祈愿送进祂的耳朵。”于是他们大摆宴席,宰了五十只大公鸡放血,割下来五十个猪头,龙王如愿显形,七日流火,烘干了大地上的水分。雨水还未降落就已蒸发,像一口平底锅上的黄油,把生灵变成龙王的美味佳肴。
下一年八月,济南城在下雨。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种粟。十八日大雨后,乃种豆。一天傍晚,七家村的一位老汉突然看到两头牛在山上打斗,他觉得这预示着大水即将到来。于是,他带着家人搬到高处避难,虽然村里的人都觉得他太过担心而嘲笑他。然而,没过多久,暴雨如注,整整下了一个晚上,平地积水数尺,村庄里的房屋全部被淹没。村长又来了,这次他找来了一条龙。它没有双眼,显得奄奄一息,浑身湿漉漉的,似乎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村长找来了八十张草席用来遮盖这条龙,但即使如此,席子依然无法完全遮住它庞大的身躯。它不会说话,没有灵性也听不懂人话,像只巨兽一样。院外有一滩积水,水深不过一尺,龙并未察觉到困境,直接进入水中翻转身体,弄得全身泥泞不堪。
它试图借助水的力量腾空而起,却每次离地仅有一尺高便再次坠落。如此反复,它在这片泥泞的水潭中纠缠了整整三天,鳞片上满是苍蝇,形象狼狈至极。人们起初非常尊敬它,将它当作神明,每天上午都会向它进奉新鲜的刚打捞上来的黄河大鲤鱼,它对此不动声色,人们也慢慢地对它产生了些许厌倦,直到有一天村民们进奉的鲤鱼数量少了三成,龙还是照样无精打采,大家便都开始肆无忌惮。后来,他们给它的鱼都是臭鱼,它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腐烂的腥味。
市长为了安抚这只奇异的生物,决定在野外举行祭祀仪式,祈求龙能够恢复。然而,尽管有人祭拜,龙依旧在地上用尾巴反复拍打,发出“嘭嘭”的声音。村长便主持把龙抛掉。放生的那一天人声鼎沸,仍旧是那几个大汉,仍旧是那涂了红漆的大轿,那龙落入海中,激起十几丈高的浪花,震得整艘船剧烈摇晃。龙的身子半浮半沉,脑袋高高昂起,下巴竟搭在了船沿上。它双眼半睁半闭,看上去筋疲力尽,像是快要死了一样。他们将龙轰了下去,随后不久,村长从远处看去,那水流发出闪闪的光亮,宽阔如同十二丈长的白绢铺展在空中。龙尾突然一收,水面顿时恢复了平静。几时之后,天色骤变,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甚至连沟渠和道路都被水淹没。
龙王庙也被淹了,水过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市长发现龙王庙不见了,赶紧叫来了村长。村长放龙的地方,只见水底蜷伏着无数条龙,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有的粗得像大盆,有的像大瓮。一条条静静盘着,鳞片、鬃鬣、利爪、獠牙,都清晰可见,就像在看水下的怪兽画卷。
第三年,乌云像是要转晴,济南府逐渐热闹起来,画糖人的,裱字画的,卖茶汤的,机器灵砍菜刀的吆伙声不绝于耳。
茶汤锅里的水总在无人添柴时咕嘟作响,卖糖人的老王发现,捏出的龙形糖人总在午夜睁眼。那卖井水的老汉挑着两只木桶穿街而过,桶沿晃荡的水珠落地便化作银鳞,在青石板上蹦跳三下才隐入尘土。城隍庙后的老井突然漫出三尺,井底浮着半片透明的龙鳞,阳光照过时,鳞片上的纹路竟显露出去年祭祀时的祷文。
剃头匠的铜盆里漂着三尾透明的鱼,剪刀一动,水面便泛起十二道涟漪。染坊的蓝布晾晒在竹竿上,风过时竟印出龙爪的影子,掌柜的用米汤浆洗三遍,那爪印仍在布纹里若隐若现。有人说在大明湖的残荷下见过龙尾扫过,带起的水珠串成珍珠帘子,落水时却变成了去年龙王庙的琉璃瓦。
中秋那日,全城的糖人突然活了过来。兔子蹦进芦苇荡,鲤鱼跃入护城河,唯有那些龙形齐齐飞向云端。人们仰头望去,乌云裂开的缝隙里,无数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像是谁把去年水底的怪兽画卷铺在了天上。卖茶汤的老李舀起一勺沸水,水汽中竟浮出半张龙王的脸,胡须上还挂着前年祭祀时的鸡血。
当晚暴雨再至,却不再是黄色的泥浆水。雨滴落在瓦上是银钱声,落在舌尖是蜜糖味,千佛山的石头缝里渗出了酒,趵突泉的水泡里裹着珍珠。黎明时分雨停了,有人看见护城河里漂着一只红漆轿子,轿帘掀开处,露出半只龙爪,龙爪上还带着村长夫人的玉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