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到孩子的世界里逛一逛

请你到孩子的世界里逛一逛

校园的一面墙，爬满了半墙的蔷薇。全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红，是淡淡的、水水的那种，像少女脸颊上的羞色，又像清晨天边刚泛起的那一抹朝霞。开得盛的时候，密密匝匝的，你挤着我，我挨着你，远远望去，竟像一匹红色的锦缎，从墙头一直铺下来，铺成一道软软的帘。

想起秦观的句子：“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可眼前这一墙，却开得热热闹闹的，一点儿也不无力，倒是泼泼洒洒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争着抢着要开给人看。风一吹，花瓣轻颤，仿佛在说：看我呀，看我呀。

放学了，一个小姑娘从花墙下走过。她停下来，踮起脚尖，凑近一朵红花，闭着眼睛闻了闻，然后回过头，朝我甜甜地笑：“老师，花在跟我说悄悄话呢。”我弯下腰问她：“说什么了呀？”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它说，你今天真好看。”——那一瞬间，那满墙的红，都没有她脸上的那朵红好看。

黄昏的光，薄薄的，蜜色的，洒在她的小脸上，洒在那半墙红蔷薇上，整个世界都变得软绵绵的。

我慢慢地走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家长发来的消息，说孩子今天得了表扬，回家一路都哼着歌，作业也不用催，自己就乖乖写完了。我读完，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快乐就是这样轻巧的东西。一朵花的香气，一粒小小的肯定，掉进孩子的心里，就能开出一整天的晴朗。就像那半墙蔷薇，你不去看它，它也静静地开；你若去看它，它便给你一整墙的红，一整墙的暖。

杜牧说：“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蔷薇的美，不在娇贵，而在精神。每一朵都精神抖擞地开着，叶子也是油亮亮的，柔韧得很。这不就像我的那些孩子么？一个个的，精神着，活泼着，哪怕被风雨打过，第二天照样仰起脸来，朝着太阳笑。

前几日外出教研，回来时教室已经空了。地上落着些碎纸屑，讲台上的粉笔头横七竖八，像一桌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我本想明天好好说说那些值日生，可转念一想——孩子们明早推开门，看见这样乱糟糟的教室，该多难受。于是放下包，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拖把蘸了水，在地上画出弯弯的水痕，从门口一直画到窗下。正要走，一个小姑娘推门进来拿作业，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师，您怎么在帮我们搞卫生？”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说：“看不下去呀。”她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她的日记本摊开在我桌上。她写道：“我看见老师弯了很久的腰，起身时轻轻捶了捶背。她的眼睛里有点累，可是看着我们的样子，还是软软的，暖暖的。”——只几行字，却让我读了很久。原来你以为你在付出，其实你收获得更多。就像那半墙蔷薇，你把水浇给它，它便还你满墙的花。

课间，叫了一个淘气的男孩来谈话。说他淘气，真是没有冤枉他。我认认真真地跟他讲道理，他忽闪着眼睛听着，忽然打断我：“老师，我有个奇怪的感受，想跟你说。”

“说吧。”

“你明明在批评我，批评的话应该不好听的呀，可是我听着，怎么有一种冰清玉洁的感觉呢？”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他大概是想说“春风拂面”吧，可“冰清玉洁”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跳出来，竟也那么合适。他的嘴角翘翘的，像被春风吹弯的柳芽。窗外的那半墙红蔷薇，似乎也听见了，轻轻地点着头。一句天真的话，亮晶晶的，比什么表扬都让人欢喜。

李白的句子忽然冒出来：“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一年的。我的孩子们也是，一茬一茬地来，又一茬一茬地走。可那半墙的红，总在那里开着，就像我心里存着的那份柔软，总在那里，不会走。

体育课上，孩子们爬树。胆大的，“嗖嗖”几下就蹿了上去，下面一片叫好。胆小的，手脚抖抖索索，爬两步停一停，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树下。仰着头的同学们，屏着气，小声地喊：“拽紧绳子，看好脚桩，别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树叶。有个孩子干脆伸出手臂，高高地举着，好像随时准备接住掉下来的人。远处，那半墙红蔷薇在风里摇着，红红的，像孩子们扑扑跳动的心。

运动会那天，一千五百米跑。四个孩子鼓足了勇气才敢报这个项目。枪声一响，看台上就炸开了“加油”的喊声。我在内圈跟着跑，一边跑一边看着那个快要跑不动的小伙子。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我喊：“坚持！你可以的！”他便真的一蹬腿，又冲了出去。后来毕业纪念册上，好多孩子都写了这一幕。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是每一笔都带着温度。我忽然想起那半墙蔷薇，它们也是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可每一朵，都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红。

图书馆里，我坐在地上给孩子们念诗。他们围着我，小脸蛋仰着，眼睛亮亮的，像雪山下清澈的溪水。念到“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时候，一个孩子忽然指着窗外喊：“老师，你看！蔷薇也关不住呢！”大家都笑了。窗外的半墙红蔷薇，真真地开着，关也关不住，拦也拦不了，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红给所有人看。

阿根廷有位作家说：“如果世上真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我想，天堂大概就是此刻的样子罢，有诗，有孩子，有静静的时光在书页间流淌，还有窗外的蔷薇花香，悄悄地溜进来，掺在诗句里。

班里有个大个子打球伤了脚，同学们笑他“轮椅哥哥”。可他上下楼不方便，男生们便分了工，今天你端饭，明天我送作业，跑上跑下，没有一个人喊累。每到交作业的时候，不等他开口，作业本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桌上了。那半墙红蔷薇，也是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热热闹闹地开成一片。

毕业季的时候，蔷薇开得正盛。孩子们要走了，我总是不敢多看那半墙的红，怕看了会忍不住掉眼泪。可是他们回头冲我笑的样子，比满墙的花还好看。

有时候我会想，假如我的生命里没有这些孩子，没有被他们一次次地温暖过、信赖过、仰慕过，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大概会慢慢长成一个无趣的大人罢，眼里只有赶路，心里只有计算，再也看不见蚂蚁的王国，听不懂风的叹息，也闻不见蔷薇的花香。

幸好，有他们。

黄昏又来了，我走过那半墙红蔷薇，花瓣落了一些在地上，红红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几个还没走的孩子蹲在花墙下，不知在看什么。我走过去，原来是看一只蜗牛，慢悠悠地爬过一片红花瓣，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老师，蜗牛也喜欢花呢。”一个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看。风软软的，花香软软的，孩子们的声音也软软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成了孩子，心里干干净净的，只有花，只有蜗牛，只有这一小片温柔的时光。

其实花不是为了谁开，就像孩子的纯真不是为了给谁看。它们就在那里，红红的，亮亮的，让路过的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请你到孩子的世界里逛一逛吧。不需要走很远——也许就在那半墙红蔷薇下，蹲下来，和孩子们一起看看蜗牛，听听花的悄悄话。那里是离阳光最近的地方。

走进去，你就会发现——自己也亮了起来，像一朵蔷薇，红红的，暖暖的，在风里轻轻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