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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平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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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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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心上

月光落在心上

穆穆的秋山,娓娓的秋潮。太阳一如既往地挥洒着温暖和光明,把整条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居住在江畔,真好。能在阳台上与江翘首相望,作歌相和,便是幸福。

又是一年中秋夜。

黄昏时我伫立在阳台上,看夕阳慢慢地沉入江的尽头。那光先是金黄的,后来变成橘红,最后成了一抹淡淡的紫,像谁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又轻轻收走了笔锋。然后月亮就来了。

它来的时候,江面上先有了一层薄薄的银雾,像是谁在江心铺开了一匹极轻极柔的白绸。再抬头时,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静静的月,在什么时候最静呢?是十五的月。在八月的夜空里,闪闪烁烁的光,凝聚成无与伦比的亮。我看到它旁边的云,正为它轻轻地编织着那最精致的纱衣。月亮在冲我微笑吗?

我总觉得,月亮是听得见歌声的。尤其是中秋的月亮。它听了千年的歌,听了无数人的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苏轼问过它。“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白居易吟过它。“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邀过它。“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王维等过它。“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张继愁过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叹过它。“此心安处可是吾乡”,我也想问它。与他们不同,我问的是归处。

记得刚来这里的那年中秋,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看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月亮照着江水,江水是陌生的;它照着远处的街道,街道是陌生的。我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落在一片不知名的土地上。

夜里做梦,梦见的是故乡的月亮。那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照着家门前晾着的衣裳,照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那月亮是暖的。我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的中秋,我坐在小板凳上和他一起看月亮。他说,你看,月亮里有一棵桂花树。我说,我闻到了,好香啊。他就笑,笑得胡子一颤一颤的。那时候我觉得月亮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后来父亲走了,月亮就变得远了。每年中秋,我都觉得它那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青春。我才知道,原来秋思是落在每一个望月人的心上的。落在肩上,比霜还重。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说得真好。故乡的月亮,和别处的月亮,原本就是同一轮月亮。只是因为在故乡的月光里,父亲在月下站过,母亲在月下摇过蒲扇,童年在月下跑过、笑过、摔过,那月亮便不再只是月亮,而成了故乡的一部分,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成了走到哪里都带不走、却又永远属于你的东西。

可人总要往前走,走着走着,异乡的路就走成了故乡的路。初来时看月亮,觉得它冷,觉得它远,觉得它照着的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间。可不知从哪一天起,那月光落进校园里,落在银杏叶上,落在讲台上,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竟渐渐有了温度。当校园里的银杏叶一年又一年纷纷飘落的时候,我对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也渐渐生出一种深切的感激。它们已经陪伴我走过了十四个春夏秋冬,我的两个孩子,也在这里上学长大。无论是春的歌吟还是夏的絮语,都曾经与我的心事相融相通。

渐渐地,我不再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了。我开始抬头看这里的月亮。看它照过高楼,也照过矮屋;照过江面,也照过沟渠;照过得意的人,也照过失意的人;照过团圆的家,也照过离散的人;照过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也照过像我这样的异乡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月亮,是博大的,是慈悲的。与其说温柔的明月给我启示,不如说是它让一切美好与恬静在我心中觉醒。

今晚,云轻,月柔。那圆月漫步云中,穿过绿叶,透过碧水,缓缓而来。月光令人眷念,令人难舍,有一种深合心愿的圆满。江边,一株株倾斜的芦苇在风里低低地唱着歌,那歌声里,应该藏着美丽的秘密吧。江潮起伏,每一个温柔的曲线,都是前浪退却时留下的痕迹。微微的温柔,悄悄地溢出,漫过夜色阑珊的岸。神秘的月空下,远处的梧桐叶飒飒作响。微风穿过枝叶,像一把奇妙的梳子,梳理着月光金色的发丝。于是,又一片光亮,悄悄落满了那片幽暗。

我就这样站在江边,看月光一点一点地铺开。它铺在江面上,江面便成了一条银色的路;铺在芦苇上,芦苇便成了银色的穗子;铺在我的肩上,我便也成了月光的一部分。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温柔的光。风轻轻地吹着,吹过水面,吹过树梢,吹过我心里那些明明灭灭的念头。它们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又一个一个地暗下去,最后都融进了这满江的月色里。

我久久伫立,在江边梳理着纷纭诸事的回忆,默默地回味一些平静深处隐藏着的忧伤。所有逝去的欢乐和愈合的伤感,宛如这月光一样,近在咫尺而又遥远模糊。它们凝视着这个世界,沉默不语。它们缄默地表达着对这个世界的柔情,而它们淡淡的影子又使这个世界沉醉于诗意之中。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李白的月亮,是孤独的,也是自由的。人到中年,才读懂这孤独里的自在,这零乱里的从容。不再需要谁来陪伴,不再需要谁来喝彩。月光之下,一个人也可以是一支队伍,一个人也可以是一台盛宴。可今夜不同。今夜,江边这么多人,这么多灯,这么多笑声。我忽然觉得,孤独和热闹原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像月亮,它独自挂在天上,却照着人间万姓。它孤独,却不寂寞。它如此纯净,静静地呼吸,只期待于自己。

恍惚间,我似乎也成了那一簇簇微微的光。月光落在我身上,我就亮了一亮;月光落在江面上,江就亮了一亮;月光落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每个人的眼睛就亮了一亮。于是满江都是光,满城都是光,满心都是光。

天空在随时表达着改变,从灰白到深蓝,再到深黑。可无论天色如何变幻,月亮始终在那里。这爱与美的女儿,这洒于心灵最神圣深处的幸福,这家喻户晓的神,这快乐的泉源。她只是静静地照着。照过千年,照过万里,照过每一个抬头望月的人。然后,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收进那一片清辉里,再均匀地洒向人间。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张若虚的月亮,是澄澈的,是辽阔的。它不纠缠于一时一事,不困囿于一得一失。它站在高处,站在远处,把整个人间都看在眼里,却只是静静地发光。人到中年,渐渐懂得了这种澄澈。不再事事追问答案,不再处处计较得失。不再追问“哪里才是我的家”,因为月光照到的地方,都是家。注定有些问题,我们一辈子也无法解决与超越,只有靠自然的力量,才得以释放。

月光继续移动着。它照过我的童年,照过我初来钱塘时的惶恐,照过我站在讲台上的第一个清晨,也照着我此刻坐在江边的模样。我渐渐懂得了自己日常生活的幸福——那些曾经不以为意的瞬间,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时刻,原来都是最好的时光。可爱的月亮,让我投身于它宁静的漩涡。我感到幸福,是当我发现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正在延续之际,而我又在和以后的对比和回忆中,一点一点地认识了它们。

而我,也渐渐学会了像它一样,不再期许与任何人,只期许于自己。心像只鸟儿一样忽东忽西地飞,时有欢乐,时有忧虑,时有牵挂,时有愿望。可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月亮教会了我:圆满不是没有缺憾,而是接纳了缺憾之后,依然愿意发光。团聚不是没有离散,而是离散之后,依然愿意等待。那些失去的,那些错过的,那些来不及的,都不必刻意放下。

我无需追问归期,更无需追问归处。因为月亮已经给了我答案——它不回答,只是照着。照着山,照着水,照着人间万姓,照着一个又一个从异乡来的人。“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早已回答。心若安了,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心若亮了,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归处。月光从不言语,却把每一个漂泊的人都照成了归人。

月光所照,皆是故乡。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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