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虎
听说新任的余局长不喜欢喝酒,特喜欢钓鱼,我暗自庆幸。
昨天晚上,小李子请大伙喝升职酒。一大桌同僚,喝了一箱西风20年,还不过瘾,最后又喝了不少啤酒。酒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酒味和荷尔蒙的气息;酒场上的气氛,热烈、喜庆,连每个人嘴里喷出的酒气都带着祝福,而我却是唯一的以茶代酒,心里不是滋味的人,显得极其不伦不类。
最后,小李子和我送走了所有的客人,便趔趔趄趄地把五短身子横在包房的沙发上。我也累得半瘫着。此时,小李子也不拘礼节,撤下衬衫,裸露着上身,眼睛猩红,嘴里吐着酒气。
小李子长长地“嗨”了一声,又粗粗地出了口酒气,右手张开,在浑圆的啤酒肚上舒心地画着圈,那拱卫在肚脐眼周围的黑毛,也顺从地像皇宫里的群臣,随着主子的手势,匍匐,站起;站起,匍匐。
小李子又深深地吐出一口酒气,惺忪着眼,对我语重心长地说,伙,这次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才高八斗,是办公室的顶梁柱,但是,但是……他把“但是”重复了好几遍,又说,你不能喝酒。人说,要想进步,就先让领导喜欢;要让领导喜欢,就要亲近领导;要亲近领导,就要和领导志趣相投。而不能喝酒就是你不能进步的短板。
小李子又指点道,你要学会说话,你要学会讨领导喜欢。小李子说这些话时,手还在啤酒肚上画着圈,拱卫在肚脐眼四周的黑毛仍匍匐,站起;站起,匍匐。我感觉,小李子此时的那只有手就是我们的局长,那些黑毛就是无数个小李子,任凭主人的摆弄,都是如此的顺从,如此的卑微。小李子正说着,忽然打起了一长一短的鼾声,震得包房的顶棚仿佛马上要落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小李子刚才对我说的都是掏心窝的话,都是为我进步的话,都是最最关心我的话,都是最知心的哥们才说的话,都是鼓励我和他一样逃出玩控于股掌之下的黑毛,努力逃出肚皮的话,但我对他怎么也好感不起来。
我们办公室三个人,小李子和我是骨干,还有一个刚来的小刘。小刘只能干一些幺鸡关后门,打狗支桌子的事。每次工作来了,不管事急事缓,几乎都是我一人完成。小李子呢,只是应付一下,说声,领导叫我呢,就拍拍我的肩膀,仰起嘴角,离开了办公室,俨然一副上司的模样。我最讨厌小李子这幅嘴脸,我知道他又和领导喝酒去了,心里十万分窝火,那火大得能燃烧整个宇宙。但窝火归窝火,事还得干,而且还要干好。不然,挨批的还是我。
起初,我也知道,领导喜欢喝酒,要让领导喜欢自己,就得学会喝酒。喝酒是一种文化,也是笼络感情的重要手段。喝到一定程度,领导自然不是领导了,他会和你以哥们相称。想想,领导和你称兄道弟,领导能不喜欢你吗?特别遇到有外人的大饭局,领导喝到关键时,你挺身而出,为领导解围,领导能不对你心存感激?
明白了喝酒的价值,我有意练习了一次,谁知,喝了几杯,全身发红,脖子上满是红疙瘩。我吓得不敢再喝,到医院看医生,医生说,你的体质对酒精过敏,绝对不敢喝酒,不然会要命的。我听说后,万念俱灰。我知道想通过喝酒得到进步,我应归属于能喝一斤喝二两,这样的干部欠培养的一类。
听说规划股长要调走,我心里有了想法。这个想法真他妈折磨人,好几天,都让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气,在吃饭时,把我的想法给妻子吞吞吐吐说了出来。妻子听了后,正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柳眉一皱道,有想法好,你好好权衡下自个,说着,妻子把筷子重重地放在菜盘子沿上,像做出了平生一个最伟大的决定,说,如果有希望,咱不妨试试。
我看到妻子的态度如此明朗,如此决绝,兴奋得差点想抱住她,发疯地吻一下她的粉脸,但我止住了行动,便一脸正色道,那可要花钱呀。
妻子苦笑着说,花就花呗,只要是办正事,这钱就花得值得。我想想,咱买房,借我妈的八万块,我刚攒够,要不,先别还呢。
我感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老婆,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妻子把八万元的银行卡,用写着密码的纸包起来,夹在高档烟酒的中间,放在一个塑料袋里。灯光下,妻子认真的模样,丝毫不逊色于在学校批阅作文。她把烟酒掏出来再装进去,绑紧袋子;又解开,掏出来,又装进去,绑紧口。如此反复,仿佛学生的这篇作文,是一篇难得的杰作,需要反复品味,需要细细咀嚼一般。
一切准备就绪,我倒紧张起来。说真话,工作七八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给局长送如此重的礼物。时候尽管是严冬,可我分明感到全身都渗着热气,额头上冒出了亮晶晶的东西。
去吧,努力了才有希望,不努力决不可能有希望。妻子看到还在迟疑的我,像鼓励她的学生一样道。我这才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做了几下深呼吸,提着东西走出了房门。
记得那晚特别冷,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发出瘆人的嚎叫。我挡了辆出租车,径直来到局长的小区。
小区里的日光灯亮如白昼,刺得我不敢正视。我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局长家的房门号,像做贼似的,唯恐碰到人。谁知,我按了几次,都无人应答。无奈,我只好走到院子里的树荫下,迟疑了一会儿,便鼓起勇气,掏出手机,拨了局长的电话。电话很长时间没人接,我心里一紧,电话却通了。小李呀,有什么事呀?
局长,我想去你家坐坐,按门号没人开。
啊哦,这样呀,我和老婆在外面应付个饭局,要不,明天到办公室吧。
我今晚就……我不敢把话说完,那样显得语气有些不恭。
那好吧,你等一会,我就回家。局长停顿了下说道。
我如释重负,我受宠若惊,我差点兴奋得跳起来。我的脑海不时地闪现着两个字“希望”。
西北风还在呜呜地叫着,我把东西放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双手插在衣兜里,不停地在长凳前,左右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十几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局长回来。
我焦急地心烦意乱,我焦急得不知所措。这时候,我感到了冷,冷得我从脚趾头到头顶都渗着寒气,冷得我困乏的双腿,不敢坐在长椅上。我又只好在长椅前踱着步。
这时,我忽然有个奇特的想法,这踱步不能乱踱,得有个讲究。人不是说六六大顺吗?想到这里,我就先左走六步,右走六步,不停地踱着。这个奇特的想法就是奇特,我正六六大顺地踱着步,惊奇地看到局长和老婆果然从远处走来了。我不得不赞叹这奇特想法的奇特,我认为局长能马上回来,便是我六六大顺踱步的结果。
当他们走进单元楼时,又想,我咱找局长干啥来了,不是想进步吗?人说,七上八下,那我就踱七步吧,于是,我又在长椅前不停地左七步右七步地踱着。
大约十几分钟,我便按了局长的房号,门果然噌地马上开了。
我按了门铃,局长开了门。我小心翼翼地换了拖鞋,把袋子放到沙发前的茶几边,慌忙地掏出烟,抽出一根烟,递给了局长,点燃。
局长猩红着眼,吐了一股烟雾道,小李,这么晚了,还有啥事呀?
没事,就是想和你坐坐,就是想和你坐坐。后面的“坐坐”明显没有了底气,显得居心叵测。
小李,你的工作真的不错,好好干,会有进步的。局长又吐出一股烟雾,随口把烟雾用嘴里的酒气吹散道。
我会努力的,我会的。我的语气明显信誓旦旦,此时,我真想把我这颗火红的心,马上掏出来,让局长看看。
嗯,那就好好干。局长说完,闭上了困乏的眼睛。
我看不能再坐下去了,便知趣地说,局长,您也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局长忽然睁开眼睛,站起来道,小李,把你的东西带上,好好干就行了。
这下我慌了,忙要拉门往外走,局长忽然把东西塞到我手里,现在搞党风廉政,你想让我犯错误呀?快,提上。
我拒绝了多次,终于没有局长的威力大,只好接过自己的东西,悻悻地离开了局长的家。我知道,现在的领导都很谨慎,不是自己的人,绝不会收你的东西。要想让局长收你的东西,那就要努力变成局长自己的人。实践出真知,这是我那时用实践得出的真知。
老天从不会辜负对工作兢兢业业的人。
近期刚上任的余局长,不喜欢喝酒,却喜欢钓鱼。我得到消息,如获至宝,我仿佛看到了明天的希望,但我也不会钓鱼。如果说,不能喝酒是我进步天生无法改变的短板,那么,不会钓鱼则是我后天可以改变的短板。
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短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自己的短板,却无动于衷。我想进步,自然不会无动于衷。动了衷,那就要行动,就和干工作一样,认定目标,那就要撸起袖子,加油干。说干就干,
第二天下午下班,我直接到专卖店,义无反顾地买了一套中档的钓鱼工具,兴高采烈地回到家。
妻子从学校回来,进门正换高跟鞋,看到沙发上放的这堆行头,一只嫩白的玉足刚探出一半,粉红的嘴唇便呶成了o型,然后粉唇一绽道,没想到我的呆子也有爱好了。
我得意地向她抛了个媚眼,呶着嘴,吹了一个口哨道,人必须有爱好,不然,不然……下面的话我想妻子一定明白。
你能学会吗?妻子又扫了一眼渔具,眼睛里尽是疑虑。
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努力的学生。这下我要补课了,而且是恶补,我会给你带来惊喜的。我信心满满地瞅了一眼妻子道。妻子不解地摇摇头,忙自己的去了。
妻子知道我是书呆子,下了班,节假日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没有什么业余爱好。我俩都是中文专业,大学毕业后,她走向教育系统,我进了政府部门。
目标就是动力,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跟着度娘如饥似渴地学习起钓鱼的知识来。目标就是动力,我牺牲双休日,节假日学习起钓鱼来。装浮漂,穿诱饵,甩竿,起竿……这些专用动词,经过我的反复训练,已经化作潇洒的动作。当然的,每次都有几条鱼的收获。我把这些收获带回家,少不了起开妻子的粉唇,得到她的几份赞叹。
补课,让我钓鱼的水平得到长足的进步,也让我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有一次,我写完材料让余局长审核,余局长戴上近视眼镜,认真地看完材料后,只改了几句话,便满意把材料递给我道,小李,写得不错,我还没遇到像你这样的同志,好好干,会有出息的。
听到这些表扬,我面红耳赤,兴奋得心里像灌满了蜜,直往出渗。我正要离开,余局长忽然把我叫住了。余局长说,今天事不多,你坐下,我想和你聊聊。
我擦了一把脸上渗出的蜜,诚惶诚恐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小李,你家都有谁?你除了写材料,还有什么爱好?
还有个老母亲,在乡下住着。我喜欢钓鱼。我脱口而出。
是吗?那要常回去看看,人老了,总是牵挂着孩子。我也喜欢钓鱼。没想到我们的爱好竟是相同的。局长的脸上漾溢出难得的喜悦。那你说说钓鱼的要领?
不敢不敢,听说局长是钓鱼高手,我只是喜欢,在您面前我还是个小学生。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喜欢,那我就说说我的钓鱼感受吧。于是,余局长就谈起了他的一些钓鱼心得。我像小学生一样,挺着胸,抬着头,目不斜视,满脸虔诚地看着局长的脸,认真地听着。最后,余局长让我谈,我支支吾吾,支吾着没说几句,就应对完了。我知道,领导最不喜欢的是,你比他懂得多,你比他强。
临走时余局长拍了我一下肩膀,说,小李,这周六我有空,你有兴趣的话,我们钓鱼去。
我兴奋得差点流出眼泪,不停地点头哈腰道,随时恭候着局长的电话,随时恭候。
我想起了小李子的升迁经历。起初,局长把小李子不叫小李子,而叫小李,但小李陪局长喝酒不到半年,局长居然把小李叫小李子了。我知道这就是陪局长喝酒的巨大作用。
第一次听局长把小李叫小李子,还是在办公室。那会儿,我正在埋头写材料,小李也正在忙着。忽然,办公室门开了,局长走进来,看看我,又对着小李道,小李子,你忙完了过来一下。只见小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躬着腰,一脸严肃回答道,好,局长。
看到此情景,我心里流露出可笑和鄙视来,甚至胃里翻腾着差点吐出来。这不是慈禧太后对李莲英的爱称吗?活活的一张清宫君臣图。从那以后,每当我看到局长叫小李子,我便把目光就聚集到小李子的嘴上,他的嘴机械地一张,好像吐出的不是“好,局长”,而是“喳,老佛爷。”
不过,我无论如何看待小李子,小李子却永远是局长面前的大红人,永远是局长心里的自己人,是在局里能出人头地的人,而我却不是。
我想,这次新任的余局长让我陪他钓鱼,如果以后能经常让我陪他钓鱼,一定也会把我也叫小李子的。到那时,我的进步就可想而知了。想到这里,我感觉小李子这个称呼,不但没那么可笑和卑微,而充满温暖和希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那是一方很大的池塘,池塘边长满了青翠的绿草,树上的鸟儿在呼朋引伴地叫着。我和余局长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着鱼儿上钩。忽然,局长的浮漂在晃动,我马上叫道,局长,大鱼,起竿。余局长把鱼竿快速挑起,一条肥嘟嘟的大鱼在空中舞动着,挣扎着。我忙把那条大鱼一把抓住,放在了局长的鱼篓里,余局长禁不住欢快地叫道,小李子……
妻子听到我在梦呓中喊小李子,把我狠狠地蹬了一脚,嘴里嘟囔道,谁是小李子,恶心死了,就进入了梦想,而我的嘴角却挂着久违的笑容。
周六的早晨。一贯爱陪妻子睡懒觉的我,早早起床,例外地做好早点,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从阳台拿出钓鱼的工具,反复整理着,唯恐有一点不妥。一切准备完毕,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一会放在身边,一会又拿在手里,唯恐局长打电话我不能立即接听。
九点多了,余局长的电话还没有来。妻子起来后吃完早点,局长的电话还是没有来。我急得一会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一会走进书房,一会就进客厅,手机还是没有响。我心慌意乱,我如坐针毯,我六神无主。
忽然,我的电话响了,我一看是我妈的电话,就厌烦地接了,内容无非都是工作累吗?吃的是啥饭?有空回来我给你拿些菜等。我妈一说就是一大通,我怕我妈把我的好事耽误了,就不耐烦地说,妈,你说完了吗?我还有正事呢,我妈才无趣地挂掉电话。
妻子买菜回来,要做午饭,我说,你别给我做,说不定局长的电话来了,我得马上走。妻子把午饭做好,让我吃,我都不敢吃,也没心思吃,唯恐局长的电话来了,耽误了时间。等到十二点多,局长的电话还是没来,在妻子得再三催促下,我才勉强地食不甘味地吃了点饭。
妻子在书房忙自己的事,我边看着电视,边看着手里拿的手机,焦急得等待着局长的电话。
时针指向两点,余局长的电话终于来了。我擦了把挂在眼角的泪花,忙提着渔具,来不及给妻子打声招呼,便冲下了楼。我们约好,在“渔家”见。我家远,局长家近,我一路把车开得飞快。我刚把车停到“渔家”门口,取下钓鱼的行头,局长的车就到了。
局长停稳车,我忙躬身拉开车门。局长侧着身子微笑着说,小李,对不起,我本来早晨约你的,谁知,天刚亮,我妈打来电话说,她的降压药没有了,我就等药店开门了,买了些药,送了回去。陪老人家吃了顿饭,这才赶回来。
想起自己几个月都没回家看我妈了,我的脸一阵羞红,汗珠渗出了脸,我用手抹抹,感觉汗珠竟是咸的苦的。
我忙打开局长的后备箱,取出钓鱼的行头,背起就走。
初春的阳光正好。柳媚儿开了,嫩绿的枝条随风摇曳着一缕缕清香。池塘里碧波荡漾,钓鱼的人很多,我和余局长来到没人的地方,坐下。我要帮局长穿诱饵,局长拒绝了。我只好坐在自己的马凳上,装浮漂,抛竿……
我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等着浮漂的抖动。忽然,局长起竿了,钓了一条小鱼。我正要为局长鼓掌,局长把食指竖在唇边,暗示我不要声张,怕我的鱼溜掉。我只好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其实,我的浮漂都动了好多次了,几次都可以起竿,我见局长没有起竿,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浮漂在动。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决不能起竿,决不能起竿。
余局长见我一直没有起竿,便悄悄来到我身边。我觉察到,浮漂在不停地晃动,我知道鱼上钩了,我屏住呼吸,还没有起竿。这时,余局长急切地喊了句,小李,起竿,大鱼。我慌忙地一起竿,妈呀,一条大鱼奋力地在空中挣扎着,我在心里说了声不好,忙慌乱地落竿,把鱼压进了水里,一条大鱼,在水里挣扎了几下,便脱钩了。局长挣红着脸说,你怎么把鱼放了呢?
我,我……我无法回答局长的话。
余局长好像明白了什么,嘟囔道,年轻人呀。说完摇摇头,又嘟囔道,年轻人呀。又摇摇头,坐在自己的马凳上。
过了一会儿,余局长收起了鱼竿起身道,小李同志,我们回家吧。说完,局长一脸的阴沉,提着渔具,向出走去。我要帮局长背渔具,局长甩甩手。我只好低头跟在后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天傍晚,我和妻子回到老家,迎接我的是我妈久违的笑脸。
本文首发《华山文学》,入选陕西省柳青文学研究会《秦岭》2025年短篇小说专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