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亲吻黑暗,忙于亲近黑色,紧握风锤而颤抖的坚强臂膀,汗水湿透的眼眸……“煤黑子”,这个曾经含有贬义的名词,在我这里却有着另一番感受与见解。
十四年前,背上行囊,下煤矿锻炼。那些日子里,我实践着对自己的兑现,像路遥一样,为了写好《平凡世界》下井体验生活。工作服、长筒靴、安全帽、矿灯、自救器……我迅速地穿戴好才能跟得上他们的步伐。下井、洗澡、吃饭、干杂活、闲聊、睡觉……一个月或是两个月,简单的“望、闻、问、切”又怎么能将矿山施工知识了然于心。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两个月,我的思想却被点点滴滴的细节强烈地撞击着,至今仍不能平息。
“采掘光明”,这可能是赋予矿工最高的评价中的一种,它把“煤黑子”的身影一下放大了数百倍,成了神话。冠冕堂皇的词语强加于身,近乎让他们失去了真实。然而,你能说他们不是这样的伟大么?
现场交接班、打眼、扫眼、装药、爆破、敲帮问顶、清理矸子石……这套看似简单的程序,因为受到地质条件、场地的环境影响,每推进一点,都极其艰难。煤矿的工作是动态的,工作环境不断改变着,不同于地面作业,有固定、单一的工作程序,更不比坐在办公室写写画画、来来往往。风锤、风镐、锚杆机、耙矸机、喷浆机此起彼伏混合的声响,让原本狭小的空间,顿时嘈杂起来;抬钢筋、扛水泥、推矿车、布置通风管道,他们小心翼翼,来回穿梭。他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克服水、火、瓦斯、地压带来的困难,创出了一个个进尺和安全的双丰收;他们用自己的力量为世界输送着光和热。
“干就要干出个样来”,没有豪言壮语,他们就用这样朴实的性格和行为,争来男人这口气。为了生活、为了责任、为了对得起男人这个称呼,“煤黑子”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在地下挥动着臂膀,甚至在黑暗中吹起了自在的口哨。
罐笼迅速地上升,缓缓地传来阳光,结束一天的劳作,这群从井下出来的矿工,阳光恣意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满脸乌黑,眯着眼,拖着身子,站在太阳光下,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们沾满煤屑、被汗水划出一道道痕迹的淳朴、略带疲惫的脸,瞬间神采飞扬。这群普普通通的劳动者,这些淳朴而坚韧的生命,他们对生活有着无限热望,却没有太高要求。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舍弃了许多,在这与常人隔绝的另一个世界,在飞舞的煤尘和隆隆的机器轰鸣中,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照亮世界。
“累吗?”
“上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浑身的疲劳就没了。干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煤黑子”们陆续走进澡堂,有的实在太累了,就干脆在一个火炉旁点上支香烟解乏,大家显然沉静了很多,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们也许文化知识不高,思想觉悟中也没有冠冕堂皇的词语,但是,他们为了父母的晚年,为了儿女的幸福,为了妻子的微笑,怀揣着责任和对家的眷恋,弃赴千里之外。不埋怨生活,不怨天尤人,再大的苦也能吃,朴实的品质,铸就了最简单的伟大。
当我们坐在温暖舒适的房子里,毫不吝啬地往炉膛里塞着煤炭的时候,我们是否想到,那每一块煤里,都凝聚了工人们的辛勤的汗水;当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念叨着工作繁重的时候,我们是否想到,在暗无天日的井下,还有另外一种工作;当我们因为取得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的时候, 我们是否想过,在煤矿的井下,工人们是怎样艰苦团结地生活着。
当路遥第一次下井到工作面干活出地面时,坐在井口走不动时,他说:“凡是下过井的人,生活在太阳底下就应该知足了。”
致敬!我的矿工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