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一天,我和弟弟陪着八十多岁老母亲,去城里探望刚做完手术的姐姐。在姐姐家里,恰逢她九十多岁的老婆婆也在,两位耄耋老人一见如故,这位老人家拉着我母亲的手,仿佛久别重逢的好姊妹,坐在客厅里聊个没完。
许是年事已高,又患有眼疾的缘故,我留意到这位老人家偶尔滴眼泪。只见她去袖管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擦擦。擦完了又掖回原处。那掖在袖管里的是什么呢?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咦?这不是“手捏子”吗?观察多次,我终于看清。如今竟还有人用这个?实在稀罕。我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张手捏子上不肯移开。恍惚间,一段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记忆,随着这小小的手捏子,立刻浮现在眼前。
“手捏子”是苏北一带的方言,如今市面上基本见不到这种物件了,年轻人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学名叫手帕,或手绢。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它就相当于现在日常用的抽纸,擦手、擦汗、擦眼泪或擦鼻涕等都用得着它,是那时每个人随身携带的 “标配”。
手捏子约20 公分见方,边缘用针线锁边,面料一般由涤纶与棉混纺而成。它摸上去柔软,贴在脸上舒服极了。手捏子的图案五花八门。印着小碎花,山水花鸟的,最受年轻人的喜爱,姑娘们买了,揣在兜里,闲下来的时候拿出来端详;印着小猫小狗、小兔小熊的,则是孩子们的最爱。我小时候就有一张印着小花猫的手捏子,天天揣在口袋里,跟小伙伴们玩的时候,掏出来擦把汗,都觉得特有面子;而老年人大多偏爱方格子或者印着字画的,素净、大方。
手捏子样式多样,用起来有不少门道。那时候的它,可不是用一次就扔的消耗品,得省着用。通常把它对折两次,叠成 10 公分见方的小块,分区域使用,一面脏了换另一面,一点都不浪费。手捏子脏了洗洗再用。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洗手捏子的情景。那时候的我,对自己的小手捏子格外爱惜,绝不会把它跟其他脏衣裤混在一起洗,总是单独找一个小盆,倒上清水,撒上一点洗衣粉在手捏子的正反面上,用小手反复揉搓。搓完再用清水冲,直到看不到手捏子上一点儿污点为止。洗好后用木夹子把它夹住,放在阳光下晾晒。
老年人用手捏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用它包零花钱揣在身上是常有的事。入冬之后,天气寒冷,老人家身体虚弱,爱流鼻涕和淌眼泪,手捏子就成了不离手的物件。那时候的老人,大多穿着肥大的棉袄和笨重的大裤腰棉裤,裤腰两侧即便缝有口袋,掏取东西时也格外费力,更何况手捏子使用频繁,反复掏摸实在麻烦。于是就用一根别针,穿过手捏子的一角,系在胸口棉袄上。
这般用法,爱流鼻涕的幼儿也是如此。孩子流了鼻涕,大人随手去取系在胸口棉袄上手捏子,再也不用手忙脚乱地到处找东西擦。现在想来,这样的装扮大概会让年轻人觉得怪怪的,但在那个年代,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随着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一些老物件渐渐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不知从何时起,超市里的抽纸渐渐多了起来。它柔软便捷,用完即扔。手捏子就此淡出人们的视线,唯有在那些怀旧的影视剧里,偶尔看到它的踪影。此刻在姐姐家里,我留意茶几上、餐桌上都摆着好几包抽纸,而那张手捏子,依然藏进老人的岁月里,掖在老人的袖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