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衣柜最深处,叠放着一床特殊的丝绸被面。水红底色上,“江苏宿迁县丝织厂” 九个真丝织就的字样非常清晰,虽时隔四十多年,被面边角已出现多处破损,色泽却鲜亮如初。
这床长5.3 尺、宽4 尺的被面,用手抚摸时,清爽顺滑,仿佛能感受到蚕丝特有的凉意。四周2.5 寸的沿边内里,玫瑰层层叠叠,红得热烈而不张扬,24只孔雀身姿窈窕,引颈高歌的模样栩栩如生,它们颀长的双腿轻踏花丛,转身回眸的那一刻,眼波尽显灵动,让人不由心生欢喜。
如今的年轻人或许难以想象,在被罩早已普及的当今,这样一床老旧被面,竟有人能珍藏半生。每次逛超市,货架上被罩琳琅满目、花样翻新,从透气纯棉到奢华真丝,从简约条纹到可爱卡通,不仅款式多样,更兼具拆装方便,清洗快捷的优势,随时就能换上新样式,省心又省力。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 “被罩” 还是个陌生词语。那时的人们,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便捷的床上用品。
那时的棉被,都是 “被里 + 被面 + 被胎” 的三重结构,被里是粗棉布面料,颜色以素白居为主,摸起来厚实粗糙。而与被胎尺寸适配的被面,大多是缎面材质,上面织着或提花印着各式吉祥图案,凤凰牡丹寓意富贵吉祥,鸳鸯戏水象征夫妻和睦,还有松鹤延年寄托长寿期盼,每一款都藏着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家这床孔雀玫瑰图的丝绸被面,在当时更是稀罕物,相较于流行的红缎被面,更添了几分不俗的雅致。
80 年代初的农村,物质条件远不如现在。一件棉袄,一条棉裤往往要穿好几年,一床棉被也得盖好些年。
记得那时庄稼地里种着棉花,每年秋收后,生产队组织社员把采摘来的棉花集中送到社场上晒干,之后再分给各家各户拿去弹棉花。弹棉花的匠人根据拿来的新旧棉花混在一起,随着 “砰砰砰” 的弹弓声,棉絮漫天飞舞,匠人熟练地将棉絮铺成均匀平整的新被胎,母亲则凭着家里省下来的布票,从供销社扯回缝制被里的白布料。缝制棉被时,母亲会先把被胎铺在被里中央,再将被面平整地铺在被胎上,然后将被里四边多出的 2.5 寸边缘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将被胎边沿紧紧包裹住,再与被面的四边精准对齐。接下来,母亲拿着穿上自制棉线的大钢针,纵横交错地在被子上缝出整齐的纹路,牢牢地固定住被里、被胎和被面。
被面,是家家户户彰显体面的门面。每天早晨起床,大人们在叠被子时,特意把被面朝上,让鲜艳的图案露在外面。这样放置的棉被,无论是自家看着,还是有客人来访,都能显出几分精气神。若是哪家娶媳妇、嫁女儿,被面更是陪嫁里的主要物件。红缎面配凤凰牡丹,是当时最时髦、最体面的选择,新娘子的嫁妆里,若是能有几床这样的缎面棉被,定会让全村人羡慕不已。
我和老伴是1985年冬天结的婚。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农村,老百姓的生活才刚有起色,但物资依旧匮乏。为了给老伴准备婚嫁的棉被,岳母可耗尽了心思。老伴的陪嫁里,四床棉被的被面都是当时紧俏的缎子面,其中一床便是这床 “江苏宿迁县丝织厂” 出产的丝绸被面。婚礼当天,家里热闹非凡。婚床上,四床叠好的棉被摆成一排,红的、粉的、绿的被面相映成趣,尤其是这床水红色的丝绸被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孔雀玫瑰图案活灵活现,把穿着红棉袄的新娘子——我的老伴映照得格外美丽动人。前来贺喜的亲友们围在喜房里啧啧称赞,“新娘子真俊。这绸子被面洋气啊!”听着大家的夸赞,我心里乐滋滋的。
婚后我才知道,这几床被面来之不易。那时的缎子被面属于紧俏货。岳母为了给女儿准备体面的嫁妆,四处托人打听,最后找到了在宿迁县丝织厂上班的熟人,才好不容易托人家买到了这几床被面,而其中这床丝绸被面,市面上更是奇缺珍品。
婚后的日子,过得清贫却充实。冬天的农村格外寒冷,忙碌一天后钻进被窝,摸着光滑的丝绸被面,看着上面灵动的孔雀和层层叠叠的玫瑰,我和老伴一身的疲惫便消散了,心里满是温暖。婚礼过后没多久,老伴舍不得盖,便把这床带有丝绸的棉被仔细叠好,收进了衣柜深处,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会拿出来放在床上。平日里,我们盖的都是普通的粗布被面棉被。即便后来传统棉渐渐被带被罩的成品取代,不再使用被里被面单独缝制,这床丝绸被面也一直被她小心翼翼收藏着。每年夏天梅雨季来临前,老伴总会特意把这床被面从衣柜里取出来,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拿到阳台上晾晒。晾晒完毕,她会把被面叠得方方正正重新放回原处。
这床被面是老伴对岳母的深切思念,更是对那段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年代的深深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