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物业在微信群里发了停水通知,称明日全天停水,请业主提前做好应急准备。临睡前,我找来两个干净的小塑料桶,接满水摆在厨房一角。看着桶里清澈的水,我心中不由想起当年的农村老家,想起那口摆在锅屋门旁的水缸,还有缸里的青苔和翻跟虫。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苏北农村还没有自来水,水缸盛装着一家人每天生活用水。水缸属于陶制品,整体呈上大下小的圆台形,上口直径约八十厘米,下口直径约三十厘米,腰部偏上位置微微向外鼓出,高约六十厘米。缸口沿边向内多出个厚实的圆角,其实缸壁厚度只有一厘米左右。
缸里的水都是家里大人用扁担一担一担挑来倒进去的。村头的老井、庄后的沟渠,常是取水的地方。近的不过几十米,远的要走上三五百米。遇上阴雨天水质浑浊的,就在缸里撒点白矾,搅上几下,让水里的泥沙杂质慢慢沉到缸底。因挑水吃比较麻烦,缸里的水得省着用,常常是洗菜的水留着刷锅,刷锅的水再留着喂猪。
水缸大都挨着锅屋摆放,离灶台近一些,烧火做饭时走两步就能舀到水。为了防尘,有人家会用几块薄木板钉成缸盖,盖在缸口,用时掀开,不用时盖上;可更多人家的水缸,就一直敞着口,任凭风吹日晒。
夏日的乡村,暑气逼人。太阳把缸体晒得发烫,缸水里的某些物质通过光合作用,成为青苔滋生的温床。不出几日,水缸里盛水的内壁,慢慢生出一层薄薄的、绿茸茸的青苔,像给缸壁铺了一层绿毯子,用手摸上去,滑腻细腻,时而还冒出气泡来。这青苔生命力极强,即便用丝瓜瓤把缸壁刷得干净,可没过几天,又会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怎么也除不尽。与此同时,温热而又潮湿的缸水面,招引蚊子在水面上产卵,几天功夫,卵就孵出许多翻跟虫。缸壁长青苔,村里人倒也不怎么介意,顶多觉得瞧着不清爽,舀水时避开便是;可缸里的翻跟虫,着实让人恶心。
翻跟虫学名叫孑孓,全身褐色,身形细得像一根绣花针。头部和腹部纤细,唯有胸部略显宽大。它常在缸里弓起身子再猛地弹开,像一只只小弹簧,看得人头皮发麻。这种小虫繁殖力极强,根本躲不开,日子久了,老百姓也就习以为常。
那时候的夏天根本没有空调电扇,人们从地里干活回来,个个渴得嗓子冒烟。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水缸,顾不上擦汗,伸手就抄起漂在缸里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水,端起来对着嘴“咕咚咕咚”喝下去。清甜的缸水顺着喉咙进入体内,全身瞬间凉爽多了。正清凉着,猛然想起缸里那些翻跟虫,心里直犯嘀咕,就算后悔也为时已晚。那时候,村里不少人常闹肠胃毛病,上吐下泻,找不到病因,现在想来,这大概跟水缸里的青苔、翻跟虫,抑或水质有关。
日子进入冬季,气温降到零下,缸壁上的青苔终于不再生长,也终于可以用丝瓜瓤把它清除干净。可水缸偏偏最怕寒冬,陶缸性脆容易冻裂。所以一到冬天,村里人就会把水缸挪进锅屋里,靠着灶台,借着灶火的余温保暖防冻。即便如此,水缸里的水还是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做饭用水时,就得找一根粗木棍,对着冰面使劲敲击,把冰面敲出个洞口,再把葫芦瓢伸进冻里舀水做饭。
时光一晃五六十年过去了,挑水吃成为历史,家家户户都安装了自来水,一拧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洗菜、做饭、饮水,干净又方便。再后来,大家都住进了小区高楼,厨房燃气热水器可精准调温,想要多少度的水,随时即开即热,再也不用为水缸里的青苔和翻跟虫发愁,水缸成了当年农村生活的见证,早已消失在远去的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