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很安静,偶有学生低语,却并不扰乱此处宁静。我穿行于层层书架之间,指尖与目光一同抚过起伏的书脊,纸页间的力量悄然传递,牵引着脚步走走停停。心绪渐渐丰盈,如农人置身于金黄的稻田。
选好书时,才发现阅读区的桌椅早已满座,连错层的台阶也挤满了人。记得二十多年前带孩子来,她最爱趴在那儿看书;而今台阶上的主角,依然是一群姿态各异的小学生,生动的神情与鲜艳的衣衫,宛若课本里那幅童话般的插图。我左右张望片刻,很自然地,坐到了地板上。
书店的地板有种令人心安的洁净,席地而坐的读者不在少数。有人背靠立柱,有人斜倚柜台,孩子们最是自在,甚至有人托腮趴在地上。一位衣着齐整的男士将书放在弓起的膝头,慵懒地翻动;一位长发女子手指轻点书页,口中低语喃喃;一位老者将眼镜推上额际,眯眼凑近了看,微微颔首。偶有其他读者经过,均会小心抬脚跨过,衣角如微风掠过,携着满身书香。
沉浸于书中,身体便已退为背景,无人在意姿态是否端庄。在我记忆所及之处,始终如此。
儿时书籍匮乏,同学之间争相传阅是常事。若正看到兴头上被索回,那滋味,不啻于饥肠辘辘时被人端走饭碗,痛苦难言。若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沉醉的阅读,整节课便如坐针毡。总想趁老师不备,迅速扎下脑袋瞥上一眼,才得片刻畅快。可一旦低头,便如螺钉入木,不能自拔,最终被逮个正着。罚站、检讨、请家长,少不了一顿责打。即便涕泪交加,心里最记挂的仍是何时能把书讨回,毕竟未读完的故事,最是挠心。
那时街巷间,常见路边书摊。简陋的木架沿墙排开,分层搁着连环画、杂志与图书,用橡皮筋拦腰束起。摊前人满为患,小板凳一座难求。一旦觅得心仪的书,当即席地而坐,贪婪地扎进字里行间。即便是讲究些的孩子,也不过俯身吹吹尘土罢了。
至今仍依稀记得租价:小人书二分,杂志三分,小说五分。从图文并茂的《西游记》《岳飞传》,到《童话大王》《故事会》,再到风靡一时的《射雕英雄传》《七剑下天山》……不吃早餐省下的零钱、跑步上学挤出的时间,几乎铺满了书摊前的每一寸地面。
这般投机取巧的把戏,竟许久未被家长察觉,曾暗自得意。后来才明白,孩子哪能瞒过大人?不过是老师特意嘱咐:莫要打扰看书的孩子,别把他们赶进游戏厅。
然而路边书摊终究敌不过电子产品的冲击,从门庭冷落到消散飘零,几乎是一夜之间。所幸很快听闻,新华书店开始推行免费阅览,顿时震撼又惊喜。要知道,县城里唯一的新华书店,曾是那样高不可攀的存在。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墙,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须得攒够零钱,才敢隔着厚重的柜台,怯怯地指向心仪已久的书。
起初,书店辟出的阅读区仅是一个开放式展台,已让我们如获至宝。当载满墨香的纸页在手中哗哗作响,心底甚至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梦幻,唯恐亵渎了这份馈赠。
在新华书店的引领下,越来越多的阅读空间出现在商场、公园、车站与游乐场,报刊亭也曾如春笋般遍布街巷。咖啡馆、宾馆、餐厅里,精装版的连环画重现眼前,常令人眼前一亮,唤起欢快的记忆。最喜欢在阳光满溢的周末午后,寻一处安静茶座,点一杯热咖啡,在氤氲香气中翻上几页书,发一会呆,有种放空的惬意。
后来,我们陆续有了自己的书架、书房,拥有了许多曾经梦寐以求的好书,陈列得整整齐齐。电脑、桌椅、台灯、文具一应俱全,却在碌碌世事中,渐渐消磨了阅读的饥渴。被冷落的书籍如无人照管的花草,日渐萎靡,色泽黯淡,恍若多年前在书摊前吹走的尘埃,从遥远时空追寻而来,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随手翻开一册,积尘在阳光下升腾飞舞,如谷场上惊起的雀群,凌乱四散。认真洗净手,沏好茶,郑重选书落座,倦意却悄然袭来,终在柔软沙发里昏昏睡去。
步入信息时代,智能设备层出不穷,阅读以更多形态融入生活。无所不能的手机与网络,仿佛能将全世界的文字收纳于方寸之间。然而海量书籍排山倒海而来,全无“老鼠掉进米缸”的欢欣,反而生出穷尽一生也无法翻阅的压迫,再次心生怯意。
精于算计的大数据,敏锐地捕捉到这难以言说的倦怠与焦虑,不失时机地推送着线下网红书店,成功勾起我一探的兴致。书店采用现代设计,布局雅致,的确令人耳目一新。内部曲径通幽,绿植环绕,加之小型演出、怀旧老电影、浅吟低唱的琴声,艺术氛围十足。
然而阅读的专注,似乎被这惊艳稀释了许多,再难沉静,也寻不回曾经的炽热欢愉。一度怀疑,是否因过于安逸而失了地气,如同少了锅气的预制菜,总欠些味道。回溯关于阅读的往事,方知环境从来不是主要缘由。
年少外出求学时,绿皮火车上一站便是十几个钟头。若能在车厢连接处的风挡坐下,便是莫大幸福。从摩肩接踵的人堆里抽出手臂,费力掏出那本《平凡的世界》,就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慢慢读着,很快便忘却时间与喧嚣,直至精神饱满地下车。工作后常出差,偏爱夜班卧铺,随着列车铿锵的节奏,四仰八叉地躺着看书,困了便将书往枕下一塞,翻身沉入梦乡。高铁时代,窗外山河疾驰,让人止不住出神眺望、遐思漫涌,行万里路和读万卷书的古语,在这一刻格外具象。邻座旅客正在闭目听书,耳机里隐约传来的诵读声,如石子落入深潭的久远回声,有种如闻天籁的恍惚。
耳畔响起悠扬的萨克斯曲《回家》,抬头见书店工作人员微笑示意,原来又到了打烊时分。我伸展微麻的腿脚,扶着地板缓缓起身,将书归还原位。店里读者已散去大半,坐在地上的人们渐次起身,轻轻拍打着衣裤,像是在和地板告别。我们留在地板上的体温,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从未远去。
(首发《博览群书》2025年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