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姓白,一辈子没有属于自己的正经名字。乡里人随性唤来,她的小名是黑妞,长大后落册的大名,只简简单单两个字:白女。
一个最朴素的姓氏,一个毫无诗意、随处可见的名字,像是命运随手落笔的字符,轻得翻不起一丝波澜,几乎把她的一生都掩埋在岁月里,留不下半点专属痕迹。她是豫南乡村里最寻常不过的女子,生于乡土,长于清贫,一生不识一字,半生困于病痛。就连陪伴了她一辈子的“白”姓,也是后来我们姐弟几人一遍遍教她,她才慢慢看清、慢慢记住那个简单的汉字模样。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穿着一件粗棉布缝制的大襟衣裳。布料是她自己纺纱、自己织布亲手做出来的,原生的粗布质地硬邦邦的,带着乡土布料的厚重与粗糙,却被她日复一日浆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见半点污渍,不见一丝褶皱。脚上的布鞋,亦是她一针一线熬夜纳制。就是这样一位亲手缝制岁月、打理生活的母亲,身子却孱弱得不堪一击,常年被病痛缠身。
同村里寻常劳作的妇女相比,母亲的辛苦要多出十倍百倍。别人身强体健,能下地耕耘,能操持家事,能扛住生活的风霜,唯有她,一身顽疾,常年被病痛折磨,身形单薄,弱不禁风。可她从未因病痛懈怠生活,从未因疾苦放任家庭。她拖着一身难以言说的伤痛,扛着岁月的重压,在清贫与煎熬的日子里,咬牙坚守,默默陪伴我们岁岁成长,撑起了我们一整个风雨飘摇的家。
母亲已经离开四十年了。
四十年寒暑流转,山河更迭,人事变迁,可我从未有一日将她遗忘。她的模样、她的身影、她温柔又隐忍的眉眼,日夜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岁岁纠缠,念念不息。她在世的那些年,我年纪尚小,懵懂无知,被琐碎的家务、拮据的生活困住身心,从未好好拥抱过她,从未好好体恤过她的苦楚。
年少的我,心底藏着太多幼稚的怨气。那时只看见母亲常年多病,终日药不离口,身体孱弱无法自理,只看见家中常年被病痛笼罩,日子过得压抑又艰难。我曾偷偷埋怨过她,埋怨她体弱多病,埋怨她无法像别的母亲一样利落能干。不止母亲,父亲也常年被病魔纠缠,双亲身形消瘦,风骨单薄,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他们日日站在生死边缘,在病痛的煎熬里苦苦支撑,稍一松懈,似乎便会撒手离去。
可即便被病痛反复磋磨,母亲从未放任日子坍塌。身体稍有气力,她便细细安排我打理家中大小家务,琐碎繁杂,件件不落。年少的我,时常心生倦怠,总想撒手停歇,可每每抬眼看见带病操劳、强撑精神操心家事的母亲,所有的怨气便尽数化作心疼与愧疚。身为女儿,彼时的我尚且年幼,没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听话,悉心照料她,替她分担生活的沉重。
母亲这一生,便如石缝间的劲草,立于飘摇风雨之中,受尽摧折,却始终挺直腰身,屹立不倒。
那个年代,本就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艰难岁月,清贫是家家户户的常态。我们家更是举步维艰,双亲皆是病体,常年需要抓药看病,微薄的家底尽数耗在汤药之上。一日三餐,从来都是稀淡的红薯稀饭,偶尔掺上一把玉米糁子,便是难得的饱饭。粮食紧缺,口粮微薄,母亲便带着我们采摘野菜,掺进杂粮里糊口度日,想尽一切办法撑住一家人的温饱。
日子再苦,母亲永远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始终是:我不饿,你们先吃。
无数个清贫的三餐,她把为数不多的杂粮、仅有的细碎口粮,全都省下来留给我们。她总说我们正值长身体的年纪,不能饿着肚子,自己却常年以野菜稀粥果腹,默默承受着饥饿与病痛的双重煎熬。她不识一字,没读过圣贤书,却深谙育人之道,骨子里自带端正与威严。别家孩童年少顽劣,争吵打闹,甚至忤逆双亲、顶撞长辈,唯有我们姐弟几人,从未有过半分放肆。只需母亲轻轻一眼凝望,沉静肃穆,无声无言,家中便无人敢吱声、敢反驳。眼底威严,胜过千言万语,便是最好的家风教养。
纵然一生困顿、常年多病,母亲从未耽误我们的教育,从未懈怠对儿女的期许。她深知读书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拼尽全力,咬牙将我们一个个送入学堂,盼我们读书明理、学有所成、跳出清贫。可惜年少懵懂,终究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我们姐弟几人,终究无人圆满完成学业,想来毕生愧疚,难以释怀。
母亲的爱,克制又深沉,宽厚又温柔,藏在每一件细碎的小事里。二姐自幼喜爱画画,在那个温饱尚且艰难的农村年代,多数家庭只求孩子安稳长大,无人顾及闲情爱好。可母亲偏偏格外开明,哪怕家中拮据、捉襟见肘,哪怕自身病痛缠身、日日熬苦,依旧全力支持二姐的喜好,省出零钱为她购置颜料画笔,鼓励她进城求学,追逐热爱。在那个贫瘠闭塞的年代,这般通透与疼爱,在乡村之中寥寥无几。
她这一生,心里装着父母、装着丈夫、装着儿女、装着一整个家,唯独从来没有自己。哪怕病痛缠身、浑身伤痛,依旧强撑着坐在灶前,生火做饭、打理家事,烟火朝夕,岁岁不休。她不识字,却教会我们最珍贵的道理:为人善良、处世大度、踏实本分、真诚待人。
我曾亲眼见过邻里纷争,见过旁人母女反目、撕扯打闹,至亲之间分毫不让、歇斯底里。那位母亲事后抱着我号啕大哭,羡慕我们姐弟温顺懂事、乖巧听话。我未曾言语,心底却暗自动容:只因我们有一位世间最好的母亲,是她的温柔与威严,养出了我们的本分与善良。
母亲一生坚韧,从不惧岁月坎坷。纵使命途多舛、病痛缠身,依旧常怀温柔笑意,常对我们说,人生本无一帆风顺,岁岁年年皆是坎坎坷坷,风雨波折皆是常态。她教我们谨记: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劝我们安分守己、踏实做人、勤勉度日,切莫好高骛远、贪心浮躁。朴素的乡间俗语,是她一生的人生信条,也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家训。
可再坚韧的人,也扛不住剜心之痛。那年夏日,我十八岁的小哥哥骤然病倒,匆匆离世。少年早逝,如同利刃击穿了母亲所有的坚强。那个血色黄昏,成了我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小哥哥骤然离去,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一家人围坐门前,相拥痛哭,天地肃穆,满目悲凉。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日的光景,漫天乌鸦黑压压盘旋村落,落满我们家的屋顶、树梢,就连细细的晾衣绳上,都挤满了栖息的乌鸦。无处落脚的鸦群,纷纷落在地面,声声啼鸣凄厉悲凉,响彻整片村庄,像是天地都在为早逝的少年哀恸。小哥哥下葬之后,母亲像是被生生抽去了一身筋骨,精气神尽数崩塌,整个人瞬间衰败枯萎,再无往日的坚韧笑意。
自此之后,母亲的病情急剧加重,一日甚于一日。她浑身病痛,无法平躺,无法安睡,日夜只能半靠在床头勉强支撑。年少的我心思敏感,夜夜警醒,只要床头小床微微晃动,便会瞬间惊醒,时刻牵挂着她的身体。我们四处求医问药,跑遍远近村落街巷,可缺医少药的乡村、贫寒窘迫的家境,终究无力回天。多位医生数次宣判无望,可她依旧凭着一股牵挂儿女的执念,苦苦硬撑,在生死边缘日复一日煎熬。
即便如此,母亲依旧没有放下这个家。她拖着残破病躯,熬完了哥哥姐姐的婚事,安顿好家中大半琐事。彼时父亲病情愈发沉重,家中困境雪上加霜。为了撑起风雨飘摇的家,为了凑够汤药生活费,母亲反复思虑,心生计策。我家紧邻学校,她便与父亲商议,在校门口摆起小小摊贩。父亲负责进货奔波,母亲拖着病体终日守摊。
小摊生意清淡,不温不火,却堪堪撑起家中日常开销,勉强凑出双亲看病抓药的资费。无论盛夏酷暑、寒冬霜雪,无论阴雨连绵、大风扬尘,她日日坚守,从未间断。小小的摊位,撑住了我们家最艰难的岁月,缓解了迫在眉睫的生计危机,却也彻底耗尽了母亲最后的气力。她的身体,在日夜操劳与病痛折磨中,彻底衰败殆尽。
那一年的中秋,团圆佳节,人间烟火热闹繁盛,我的母亲,却在正午时分轰然倒下,永远离开了她牵挂一生、操劳一生的家。
离世前一夜,她似是预知了自己的别离,反复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温柔又牵挂。我彻夜守在她身侧,声声回应,盼着她能再多说几句话,再多叮嘱我几句。可她只是抬眼深深望我一眼,便缓缓垂下眼眸,再无力言语。那一夜,绵长的呼唤声萦绕耳畔,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余生四十年念念不忘的回响。
我知晓,她迟迟不肯离去,反复唤我,是放心不下尚未成年的我,放心不下这个孤苦无依、将要独自面对世间风雨的小女儿。她走了,带着满身经年未愈的病痛,带着一生未歇的辛劳,带着对儿女无尽的牵挂与不舍,带着一腔未能安然释怀的遗憾,永远离开了人间。
我多想告诉我的母亲,四十年岁月风霜,我好好活着,从未辜负她的期许。我平安长大,安稳度日,我活在人间,便是母亲留在这世间最温暖、最长久的念想,是她穿在岁月里,永不褪色的一件衣裳。
秋风萧瑟,葬下母亲的那年,落叶纷飞,满目清凉。四十年来,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我常常独自凝望秋风,心底默默念想:倘若秋风有情、春风有意,我的母亲会不会踏着春暖归来,依旧身着那件干净朴素的蓝色大襟布衣,眉眼温柔,笑意安然,静静站在我身前,轻声唤我的名字。
母亲一生清贫,操劳半生,吃苦半生,直至入殓离世,竟没有一件崭新衣裳体面送别。每每念及此处,泪水终究忍不住滚滚落下。那一方薄薄的棺木,装下的不止是一位平凡乡村母亲的躯体,更是我此生全部的精神归宿,是我一生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往后余生,人间风雨跌宕,每当我身陷困境、心生疲惫、想要轻言放弃之时,总会想起我的母亲。想起那个被病痛折磨一生、被清贫困顿一世,却始终坚韧要强、温柔向阳的女子。是她的风骨,支撑我岁岁前行,是她的母爱,温暖我半生人间。山河岁岁流转,秋风年年如约,唯有慈母恩情,永远念念不忘,岁岁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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