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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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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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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柴,便有了人间烟火

25路公交车正好进站。我正要刷卡上车,一低头,一粒松果儿就在粗壮霸气的轮胎下安静地躺着。我赶紧拾起这枚椭圆精致的松塔,在这并不颠簸的现代车厢里,安静坐下。

似婴儿般酣睡的松果,此刻就在我的棉衣口袋里微晃着。那些颠簸的拾柴岁月,那些消失不见的乡野烟囱,却在汽车摇摇晃晃的暮冬窗景里,越发的清晰起来。

人间鸿廓,江山需要落座。烟火里的柴米油盐,若论排行,在人间,柴亦终是老大呢。米再高贵,总是生冷。生米要煮成熟饭,离开柴火,恐怕是不行。有柴烧呢,人间才有烟火气。于是乎千百年来,柴坐在四面楚歌的头把交椅上,也是公正无比的:再贫寒的人家都有掩面而泣的潦草柴堆。即便是家徒四壁,即便是身无分文,也不觉得,低人一等。

是的,多少年过去,一个人,或一个家,不能因贫穷而潦倒,就如同乡村里的柴堆,就算是稻草,立起来,一撇一捺,这稻草人也像个人样。虽然曾经,大家都是过着一样潦草不堪的日子;虽然后来,大家都有着这一堆或那一堆不好不坏的废柴喟叹。

此刻重新穿越到物资匮乏的年代,柴米油盐的柴还真是个令人欢喜又惹人心烦的大事体。

好像一到冬天,我的故乡,水是清瘦的,山也削瘦。远处的浮山更像个大病初愈的人,瘦极了,颤悠悠的,勉强矗立着。在江南的丘陵地带,因为不产煤,那时賴以煮饭烧水取暖用的,便只有柴。十里八乡的村民,等不到刮风下雪的日子,早就把并不高大的山岭踏破,把能寻见的树枝木棍、野蒿枯草等等,卷成捆,绑成担,堆满茅屋的东山墙,西山墙,储存好一年的烧火之用。偶尔或有剩余的柴火,村民就挑往街上,3毛钱一捆5毛钱一担,卖了,换些钱买年货。

小镇上的居民可就没了小镇砍柴家的待遇,就没有这些地方去寻枝砍柴,而那些人多票少计划紧的黑色煤球,更是稀罕物般的紧俏品。那个遥远的六十年代,小镇上富裕人家极少,要弄个煤球炉烧炭烧煤真是件极奢侈的事,就如同九十年代初骤富起来的人手里摆弄个大哥大一样。那时候,除了稻草可以做柴烧,麦秸秆、油菜杆、豆萁、枯草落叶等都是常见的柴火。虽然,儿时贫瘠的词汇里并没有“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联翩浮想,更没有“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远方诗意,但我的记忆深处,一直码放着东山墙那堆坚定且温暖的柴火,那堆硬实的柴火,便是北风中的父亲无数次用斧头奏响的进行曲。这寒冷里的柴火乐章,一直都在,一直都陪伴着冬夜里写字的我,一直温暖着漫长黑夜里渴望初生牛犊般健壮的单薄之我。

此刻,遥望那个棉被也是奢侈品的年代,柴火可真是宝贝般的存在。那时候,绝大多数村民都是把麦杆稻草作床铺垫用;一部分麦秆还要被人们用作盖房的材料;更有些村里的稻草,还要留下一部分,作生产队的牛饲料。总而言之,柴火总是不够用的,钱也总是不够多的。那时候,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能拿出几毛钱来买柴火。民以食为天,没有柴烧,你连一口暖心的热水也喝不上呢。

所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离街不远的竹林、大坝和沟田,所有能捡拾到柴火的地方都被早起又勤快的乡村少年梳理过百十遍了,连晚稻田里的草根都被挖得干干净净。只有远处的浮山,山顶上,林深处,还有点山民遗漏的枯树枯枝松果之类的可燃之柴,在不知有霾的冬雾里,等待着腹中空空荡荡的乡村少年。这些柴即便是风烛残年之状,也并无多日可以期待。因为,等待柴的烟火灶台,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渴望为父母减轻负担的愿望一直都在乡村少年的脑海里萦绕——北风起,捡柴去,捡柴去!

体现担当的时刻终于来临。当田野里的稻茬都被收拾干净,天寒地冻的时候到了,少年拾柴的季节也如期而至。母亲省吃俭用花钱买来的粗壮杂木树枝,被父亲用斧子斫断,整整齐齐的,就立在整面东山墙的脚下,那面空荡荡的西山墙,就等待着二哥和我用一个冬天的时间去填满了。我俩的拾柴工具就是镰刀和柴火耙子,外加一根扁担,两只篓筐。耙子是竹子做的,有20齿左右。记不清有多少个星期天的黎明,我们就走在前往浮山的冻路上:只记得年少的我,出门就看见满天的星星在破晓前的天空闪烁;只记得单薄的我,走不多远,身上就开始瑟瑟发抖,需要一路小跑,跑到快要到山脚的脚下,身上才有暖意。当太阳照见了嶙峋向天的山中松树,我们也抵达了理想的山凹处,我也发现了静静躺在栗棕色松针堆里的褐色松塔,这是我最爱捡拾的炉中火:这极小的存在,真的能聚沙成塔,聚火成火。

当腊月的年味从热气腾腾的茅屋溢出,灶膛里那几十颗椭圆的红心,最能温暖童年时曾经十指都染冻疮的我。

是的,寒冷的冬天,每一个人都需要温暖。当《卖炭翁》出现在初中课文,乡野丫头的我知道,白居易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卖炭翁。那时年少的我,心里也有了关于柴的最早诗句:伐薪啊,烧炭啊,心忧炭贱啊——愿天寒!抱薪为众人取暖者,最后却饿羸于冰雪。那时毫无诗意的我尽管无知,却也懂得了乐天诗魔的苦宫市也之意。

是的,经过黑白年代苦日子的淬炼,我的内心仿佛也储存着火焰般的柴,如此刻安稳入睡的塔果儿,柔软且坚定。回望那个年代,每一个冬天,我把绽放笑颜的灿烂松塔成框成框的背回家来,那感觉,就仿佛我在困境里背回的是一袋袋粮食,一卷卷奖状。我仿佛能看见,时代的柴火一代代往上堆积着,而始终不变的则是:岁月的柴,燃烧的命。

也许,一个时代有着一个时代的命运和记忆。如今,城乡都走进了现代化的道路,电与气,让人们有了多种多样的柴之选,中国人再也不用为烧柴而发愁。柴似乎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大隐于烟火人间。但习惯了烟火的人间,那些黑暗与寒冷,总还是要有些存在感的。

此刻,我想起鲁迅先生的《热风》。是的,无论栋梁,无论废柴,亦或是此刻安静无言的松塔,如果,他们都能活在先生的杂文里,也是所有柴的一种荣光啊——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此刻,那枚似婴儿般柔软的松果,继续在我的棉衣口袋里酣睡,继续,入梦!是的,人间恢宏,再绝望的日子,有了柴,便有了人间烟火,便有了篝火的希望!

写于2022年1月14日15:29丹徒~文广书吧~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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