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杨起了个大早,实时气温零下12℃。
这天寒地冻的,特别是今年这个冬天,据说是近五十年来气温最低,大周末让他这个年轻人早早的从被窝里爬出来,确实有点挑战性。
柳杨上周六28岁生日刚过。自前年参加工作,局里安排扶贫工作下乡的时候,柳杨因在大学里学的是农业种植,就自告奋勇的要求下乡来锻炼锻炼,跟着工作组一干就是三年,除了节假日偶尔回去探亲,几乎把自己变成了麻杆的村民。扶贫工作今年是总结年,麻杆村的陈老汉是个鳏夫,为了陈老汉的脱贫,柳杨和村李广支书可是费了不少心机。今天,要是把猪圈里的这两头猪一卖,陈老汉家的扶贫工作就算是个圆满的结尾,自己也就能早早的下山和新婚的妻子团圆,和盼儿归来的父母亲准备春节的年货啦,你看看,能不起个大早吗?
陈叔、陈叔!
柳杨刚拐过巷子口,隔着猪圈的栏杆就放声喊叫,也顾不得这是深冬凌晨的五点。
其实陈老汉一晚上也没咋多睡,昨天下午柳杨把山下买家联系好,说是今天早上九点在马村口碰头,心里就急慌急慌的,这两头猪一卖,又能收入个七八千,以前家里的穷光景终于在今年翻了个个,忙乎一年,年底这个月,存款一下子跃过五位数,十来个猪仔子,到年底卖了一算,几乎有八万多,陈老汉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现钱;想想这,老陈心就扑通扑通的,能不激动吗?
去年六月间,柳杨和李广支书两个人,说起村里的老大难困难户陈平娃,甚是伤透了脑筋。老汉五十多岁,村里独来独往,是个闷葫芦,也不和村里人多打搅(多来往),想当年,一个老高中生,念完书心劲都大到天上,找对象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下山跑了几趟,生意生意么干成,一晃过了三十好几,却把自己的婚姻给耽误下啦。没法子,一个人陪着二老种地、做饭;本来就孤僻的性格,前几年把二老送终走了之后,一个人在家几乎是家徒四壁。
山洼洼里本来就缺地,加上长粮食全是靠天吃饭,种地的村民年收入几乎不过千元,陈老汉一个人种地,又不愿到山下去打工,看看他的住房,家徒四壁也确实不为过。麻杆村离乡镇有二十多公里,离县城有一百五十余公里,不能算是与世隔绝,但出门一趟,到镇上赶个会都算一个大事情。全村里63户人家,总人口不超过350人。最近这七八年,年轻人越来越在山里待不住,有几个在山下县里念了书,心被外面的世界勾叫的安静不下来,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慢慢的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留下来的,不是家庭条件差,就是自己有这样那样的实际情况。好在,县上和镇上安排来了工作组,帮村里把脱贫和其他工作理了理,这两年和工作组的共同努力,把村支书李广的心一哈子亮堂了好几丈远。
陈老汉是个直性子,说起扶贫养猪,柳杨和李广书记真是费劲了心思。就这年初买来的猪仔苗,还是李广书记柳杨自己掏腰包替陈老汉垫的钱。陈老汉刚开始坚决不从。李广书记想,就着这新扶贫的猪仔苗项目,据说猪仔长的快,肉质嫩美,加上近两年居高的市场行情,心想着只要把猪仔放在陈老汉面前,他总会心动的,好说歹说,二人先把陈老汉安抚下,把猪崽子圈进陈老汉在院西南角废弃了十多年的猪娃圈里。老陈其实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其实就是怕欠下村里和干部的人情,万一养不好赔了,折本不说,欠下账了咋还?光一个猪娃崽子就近两千,可毕竟盛情难却,既来之,则安之吧,自打猪娃子进了老陈的猪圈,看着生龙活虎的小猪崽子,老陈的心开始活泛起来,一天天的赶早出村割猪草也哼着蒲剧小调。
一晃就是年关,腊月里,猪圈里的几头猪崽子一天天的长成,柳杨和李广每带来一拨客人,老陈的钱包就鼓一次,看着一个个猪崽子给老陈带来了破天荒的收入,村支书和柳杨也常常的舒了一口气。今天,只要是把圈子里的这两头再一卖,今年全村的扶贫工作也就告一个段落了,也终于让村里最后一个贫困户脱了贫,也是给组织和村民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一说这今日买猪的队伍,还是李广在下山送货的路上碰上了好心人。李广每下山一次,总爱在县城边边的十里香胡卜店里美美咥一碗羊肉胡卜犒劳一下。上山下山一个来回二百多公里,路上好多的弯弯绕,弯弯把司机没有转晕,却能把拉货的小双排长安方向盘转晕,可见山路的曲折难行。在一个,近几年乡镇安排李广干村支书,一天张家长李家短的,也出不去,开车拉个短途,也算搞个劳有所获的副业。这两年政策越来越好,农民的生活也都好了,偶尔舒坦舒坦也在情理之中。就是在这上一次下山送货,在十里香胡卜店里碰到几个年轻人,坐在对面聊起来,说着村里的长短,把老陈的事情和遇到的几个朋友刚一掰扯,卖猪的事情就成了。几个年轻人也很爽快:年底我们公司要搞个团建,请一定给留两头。李广赶紧留了对方的号码,越好了今天上山来收猪。
好人总有好报,老李在村里兢兢业业的干了近十年的村支书,终于在今年可以扬眉吐气一会,过了春节后,省城读研学医的儿子也该毕业了,看着临近的年关,李书记心里也扑通扑通的,满心欢喜。头天下午和几个买主商量好,就早早的和柳杨干部约了今天逮猪的时间点。五点刚过,他在巷子口刚拐过弯,就听见柳杨干部喊老陈的声音响起:这真是个热心的年轻人啊,李广心里念着干部的好,就到了柳杨的跟前,满脸堆着笑:
柳书记早啊,起这么早,辛苦了啊!
李书记啊,哪里,这不是咱应该干的事么,您也这么早啊;柳杨笑着应李广。
李书记、柳书记啊,你们都这么早?陈老汉隔着门廊向二位问好。
其实陈平娃一起床,顾不上洗脸,就把拉猪用的绳子和抬杆准备妥当,放在猪圈门边上,顺手就得。
昨天李广从外面回来,特意把空车放在老陈的门口,就是准备着今天一大清早来拉猪方便。
三人一碰面,再无闲言,立即着手把猪赶出猪圈。大清早,绑猪抬猪,还是惊到了两家邻居,过来两家主家,一起搭手把猪绑好装上车。几个人忙完,也是出了一身汗。简单在老陈的屋子里洗了把脸,李广开车带着柳杨、老陈,晃晃荡荡的向乡镇方向走去。
柳杨前几次卖猪到镇上和山下的,都没有全程参与,这不是今年是个美好的结束嘛,柳杨也想这是给老陈、李广书记和自己一个圆满的交代,所以不等李书记邀请,就自动坐上车的后排。
和买主约的早上9点在马村口见面,其实李广和老陈他们八点就到了马村口,能让咱等人,不能让客人等着咱,这是最起码的礼数;再一个,山下一百多公里,大清早往山上走,路不熟悉也不好走。
马村是山下上来到镇上的必经之路,也是一个明确的标志。过了革命圣地金娄山的山门口就是马村。可以在这里把猪过了磅,到镇上一遍宰猪一遍算钱,两全其美的安排。就这等人的一抹眼时间,三个大小男人谝了一会,年底了,村里工作安排的差不多,也没啥正经谈的。男人在一起,谈女人是很正常的事。这么多年,李广看着老陈孑然一身,一直有这个心思,却开不了口,原因其实就是现实,老陈一个人,性格不好,还是个贫困户。今年猪崽子一卖,老陈摇身一变,存款竟然快到十万啦,李广想起这,内心里动了一动,这会儿,正是个好机会呀。
老陈,今年养猪这收成不错,有没有个啥打算?
能有舍(啥)打算啊,老百姓过光景,一天天过着,不行再继续养个猪?
柳杨眼睛滴溜溜的看看李广,再看看老陈,心想李书记不会是想给老陈说对象找老伴吧,听着老陈回话,就嘿嘿的笑了两声。
柳书记,你笑个啥?老陈问。
李书记肯定不是问你养猪的事;柳杨笑着。
嘞哈能有啥事,老光棍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那么多奏啥(干啥)?
哈哈……李广笑着:还是柳书记有想法,我说的就不是你明年养猪的事嘛……老陈,老大哥,你就没有想着给你绪一房媳妇,给我找个嫂子?以后我去了你家串门,偶尔还能吃口热菜喝口酒嘛!
李广一席话,一下子把老陈楔子一样楔在副驾驶上半边没有了言语。这事,老陈能不想嘛,一个男人怎么不想自己有个媳妇老婆,一天天有热汤和,有热馍吃,晚上在炕上还能拉个体己话呀。老陈内心激荡着,慢慢的眼眶里有了泪光在踅着,这么多年,这么贴心的事情,包括今年年初二位书记为让养猪做了多大的思想工作,还有一年来起早贪黑的割猪草、备猪口粮、还有柳杨和李广是不是到家里来嘘寒问暖,知道今日,只字没有提当初替他买猪仔垫的钱。老陈的心里热了,滚烫滚烫的,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
李书记、柳书记,你们别管了,今天回去,我就先把你们二位领导垫的猪苗钱给还上!老陈硬硬的,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不急不急,老陈,我提的事情这是真实的想法,你好好考虑一下,麻杆村不能不管你呀。李广说着,一扭头,看见买主严少斌开车带队的三台越野车就到了车跟前:老陈,走,先卖猪!李广朝严总的车队招了招手,就在前面先行带路了。
走,老陈应着。
走,柳杨应着。
在马村东头的地磅过了称,一行人就往镇上走去。山里太阳虽然迟一些,特别是深冬的山里。时不到九点,天早已大亮。马村到镇上就二十分钟的路。年关了,起早的商家早早的把菜摊、肉摊、春联摊、日杂百货摆在路边的摊位上等着买主来了。
清晨还是出奇的冷,出口气,白雾能哈出一米远去。
把车开进屠宰站,和严总一行寒暄,卸了猪,算了账,老陈的腰包又被撑圆了一截,柳杨看着笑,陈叔,你这腰又丰满啦!
老陈憨厚的笑着,不知道咋接这话茬:回去,我给你们还钱。
老陈,不着急,你想想我给你提的事情,找个嫂子是大事!走,我们回。
清晨的山路上,车里温暖的热风,老陈的心激荡着,想着李广书记的话,多年前自己心中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又明晃起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李广专心开着车,今年真是个丰收年,村里贫困村摘帽脱贫,最后一个贫困户正式脱贫致富,孩子研究生毕业,今年拉活还小攒一笔,真是金鼠祈福年呀。
柳杨看着窗外的风景,哼着海来阿木的《一腔少年》,小双排在蜿蜒的山路上,轻快的往家的方向赶去……
2021年3月29日晚初稿完,2022年4月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