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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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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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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淡的时光说起---重读小说《青台》

题记:历史由人物、地点和时间和事件构成,家族史亦然。

2022年第一次读《青台》,未曾与张建群老师谋面。先是有文友聊起,说本土小说《青台》写得不错,遂孔网上搜寻,在一个朋友的旧书坊里购得两本签名钦印版,送了文友一本,自己留一本。2023年,建群老师与夏县文友的散文写作课分享会,又得她亲签赠送了《青台》和《河东历史上的文化背影》两本,甚感荣幸,近日偷空又将《青台》重读了一遍。平素读书极慢,一心不静,二杂事多,读书只有在家午饭的间隙和晚上干完所有的工作之后;《青台》第一次拜读,断断续续读了近一个月。女儿戏谑我阅读速度跟蜗牛爬差不多。其实读小说,走进作家的写作价值观里,是容易又不容易的事。好在与建群老师年纪相仿,该书所处的历史时期在记忆和情感上有不少共同点,读起来和融进小说的情景就相对容易些。

这《青台》,乃与建群老师未曾谋面的第一次结识;后因作协工作,让我和建群老师有了更多的接触,聆听了她好几次关于写作和河东历史文化的讲座。任何一部小说都离不开家庭和爱情:《青台》主要以家庭的历史轮回,一支笔从头到尾,把家族里的爷爷的那份执着写尽繁华与峥嵘。纵观史册,人类发展的历程里淡漠从容,而家族的历史却充满了温情、责任和伟岸的榜样精神。在几千年的父姓世界里,奔忙是父亲的角色和使命,是年老的双亲和孩子们内心深处的神灵与灯塔。某一刻,当思念有序的穿过漫卷的黄土高坡,有一处温暖的地方,太阳从那里升起,温暖从那里开始向四周弥漫。亲切的炊烟开始从那里缓缓趋向蓝天,那是父亲给我们安排的温暖的故乡,也是母亲给我们拾掇的整洁的小院。

《青台》里的章家,便是这样一个扎根在晋南黄河边的家族。青台本是古蒲州一个普通村落,小到在文明史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因一代代人的生息繁衍,沉淀下足以映照民族生存密码的记忆。张建群老师以家族史为骨,以时代生活细节为肉,用温润而坚韧的笔触,将章家这个家族从民国六年到世纪之交的百年沧桑娓娓道来,让那些被大历史忽略的细碎时光,重新在文字里有了温度与重量。这种书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称道的文学担当——当太多作家追逐宏大叙事时,她选择俯身捡拾祖辈的生命碎片,最终雕出一幅鲜活的民间史画卷,这正是对华夏文明传承最具体的践行。

小说以章维的出生作为引子,巧妙地将叙事线向前回溯至他的爷爷,向后延伸至他的晚年离世,横跨近一个世纪的时光维度。章家的祖辈走西口经商致富,娶了大户人家的许氏;父亲章天佑与卫姓姑娘结缘;章维自身则迎娶了有少数民族血统的胡氏。三代人的婚姻选择,不仅串联起个人的生命轨迹,更暗合了晋南地区的人口流动与文化融合史。走西口的坚韧、农耕文明的质朴、多民族交融的包容,都在这个家族的血脉中得以延续。张建群老师没有将家族史写成简单的人物传记,而是让每个家庭成员都成为时代的载体:祖辈的商道智慧里,藏着清末民初的社会肌理;父辈的持家之道中,映照着战乱年代的生存哲学;章维一生的挣扎与抗争,则完整经历了抗日战争、“四清”到改革开放的社会剧变。这些人物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时代浪潮的冲击中,展现出更加本真的人性光辉。

尤为动人的是小说中对家族精神传承的刻画。章维的爷爷以“执着”立家,走西口时的隐忍、经商时的诚信、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为这个家族奠定了精神底色。这种精神没有通过说教传递,而是融入了日常生活的细节:是爷爷走西口带回的一块布料,是父亲农忙时挺直的脊梁,是母亲深夜缝补衣物时的灯光。在那个物质匮乏、战乱频仍的年代,家族既是生存的共同体,更是精神的避难所。当章维因未能参加革命而返乡务农,当他身陷牢狱受尽折磨,当他面对亲人的误解与排挤,支撑他挺过难关的,正是祖辈传承下来的那份骨气与韧性。这种无声的精神传递,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有力量,也让读者深刻体会到,家族史之所以温暖,正在于它承载着代代相传的生命力量。

作为一部扎根河东故地的作品,《青台》最成功的之处在于其浓郁的地域文化。张建群老师生长于农村,灵魂从未脱离故土,她对我们河东和永济的民风民俗有着天然的敏感与熟稔。笔下的民俗描写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或工笔细描、或泼墨点染,让读者身临其境。书中对婚丧嫁娶、节日庆典、农事劳作的细致刻画,不仅还原了晋南地区的生活风貌,更挖掘出民俗背后的文化内涵。古蒲州的盐池风情、黄河边的农耕习俗、乡村庙会的热闹场景,这些正在消失的民俗记忆,通过文字得以永久留存。读至此处,不禁让人感慨,如今工业化浪潮席卷下,许多传统民俗已渐趋消亡,而《青台》恰如一座文化档案馆,将那些即将被时光冲刷的生活细节精心保存,这份文化抢救的意义,甚至超越了小说本身的文学价值。

更难得的是,建群老师以女性作家特有的悲悯视角,观照家族中的每一个生命个体。她没有简单地将人物分为善恶对错,而是对每个人的命运都抱有深切的理解与同情。早寡后独自支撑家庭的卫氏、挑起重担的锦书、性格泼辣却内心善良的新月(那个新月,生活中的原型是谁?),这些女性角色虽命运多舛,却各有其坚韧与光辉。即便是闹分家的二爷、排挤章维的弟弟,作者也没有刻意丑化,而是写出了他们行为背后的生存困境与人性弱点。这种“不写恨,只写叹息”的叙事态度,让小说的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也让读者在阅读中学会共情与宽容。作为一名资深记者,张建群老师将职业练就的敏锐观察力与文学创作的细腻情感完美结合,她对人物心理的精准捕捉,对生活细节的敏锐感知,都让这部作品兼具真实性与感染力,实现了从新闻纪实到文学创作的成功转身。

纵观全书,《青台》对生与死的哲学思考,更提升了作品的思想深度。书中用大量笔墨描写死亡,爷爷奶奶、父母、兄弟姐妹陆续离世,章维一生都在与死亡打交道,直到自己走完生命历程。作者没有将死亡写得阴森恐怖,而是将其视为生命自然的一部分,通过描写亲人离世时的不舍与从容,探讨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人,生下来就是奔向死亡的,人不能掌握生,很大程度上也不能掌握死,因此只能掌握怎么活”,这句话恰是整部小说的灵魂。章维一生与命运抗争,抗过牢狱之灾,抗过世道不公,抗过年华老去,这种“向死而生”的生命态度,不仅是晋南男人的骨气,更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当读者跟随章维走完一生,也会对生命的意义有更深层次的思考。

每部作品在完成之后,可能作家本人都会有不同角度的遗憾,但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青台》依然是一部极具价值的文学作品。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当下,张建群老师耗费心力书写家族史,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坚守。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个家族的百年沧桑,更在于它为我们保存了一段即将被遗忘的民间记忆,为华夏文明的传承提供了鲜活的样本。它让我们明白,大历史的宏大叙事固然重要,但那些藏在家族记忆中的细碎时光,那些普通民众的悲欢离合,同样是历史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正如张石山先生所言,书写自我家族史,本质上就是在书写民族史,这种精神血脉的传承,是最伟大的文化自觉。

合上书页,青台村的影像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黄河边的土墩台、古寨墙下的老屋、炊烟缭绕的小院、田间劳作的身影……这些场景既陌生又熟悉,它们不仅是章家的故乡,也是无数中国人心中的精神原乡。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许多人都成了故乡的游子,那些曾经熟悉的民俗风情、家族记忆正在逐渐淡去。而《青台》这样的作品,恰如一座桥梁,连接起过去与现在,让我们在回望家族史的过程中,重新找到精神的根脉。

张建群老师用她的文字告诉我们,家族史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而是有温度、有情感并富有生命力的精神遗产。它藏着我们的来路,也指引着我们的归途。感谢建群老师,用一支深情的笔,唤醒了那些冷落的时光,让青台这个小小的村落,永远活在文学的殿堂里,活在每一位读者的心中。而对于我们而言,阅读《青台》的过程,既是一次与过往岁月的重逢,也是一场对精神家园的回望。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读懂了别人的家族史,也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根与魂。

2025.01.13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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