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耳河的水流到竹王寨,突然拐出个温柔的弧,像夜郎女子系在腰间的青布带,轻轻拢着寨脚那株千年楠竹。竹根扎进河底的喀斯特石缝,露在水面的部分结着层青苔,老辈说那是竹王的胡须变的。阿竹蹲在卵石滩上磨骨哨,哨身是去年猎获的夜郎虎腿骨,被桐油浸了七七四十九天,黄得像熟透的桐子。他拇指摩挲着哨眼处的竹纹 —— 三株并生的楠竹,是夜郎猎手的 "护身符",刻得越深,越能引来魂鸟。
脚趾缝里还嵌着楠竹叶的碎渣。按寨里的规矩,祭竹王前要 "三净":先用西耳河的活水沐身,河底的鹅卵石蹭过皮肤,像竹王的手在轻拍;再用晨露打湿的竹枝扫额头,露水混着竹香,说是能洗去 "凡尘气";最后要嚼三片血竹嫩叶,那涩味能让人 "心明如镜"。阿竹吐掉嘴里的渣,听见竹王庙方向传来铜鼓的 "咚咚" 声,第一通鼓,该去集合了。
"阿竹哥,我娘让我给你送帕子!" 小娃子阿木光着脚丫跑来,脑后的青布帕子飘得欢。帕子边角绣着半片竹叶,针脚歪歪扭扭 —— 这是夜郎孩童的 "长命帕",要由母亲用当年的新竹篾丝绣,说是竹王见了竹叶,就知是自家娃娃。"我娘说,今天请竹魂,要穿新缝的麻布褂。" 阿木仰着小脸,鼻尖沾着糯米粉 —— 寨民们天不亮就舂米蒸 "竹王糕",糕里得掺血竹的竹粉,蒸好后用桐叶包着,最顶上那块要捏成竹节形,"像竹王的腰"。
竹王庙藏在血竹林深处,庙门是整块夜郎石凿的,石上爬满的血竹根须,红得像浸过血。老人们说,这石是当年竹王坐过的 "议事石",根须缠得越密,寨里越兴旺。庙前的铜鼓蒙着水牛皮,鼓面的 "竹生虎" 纹被历代鼓手敲得发亮:竹节里钻出只白虎,前爪按着株血竹。阿竹指尖划过鼓边的铜环,摸到个熟悉的凹痕 —— 去年父亲敲鼓时,竹锤滑了手,留下的印子。
祭台已经摆妥。东边的竹簸箕里,放着竹编的三牲:竹鼠圆滚滚的,竹鸡翘着尾,竹鱼的鳞用细竹丝编就 —— 夜郎人不杀生祭神,说 "竹王惜万物"。三碗桐油酒斟得满,酒面浮着竹花瓣,是给竹王 "润喉" 的,酒碗要按 "品" 字形摆,对应 "天、地、人" 三界。最特别的是竹编小龛,里头三枚夜郎石的虎纹各朝东、南、西,独独不朝北。"北边是竹王战死的地方," 老巫祝的声音从庙柱后传来,他青布帕子上绣着七只魂鸟,尾羽分别指着七座山,"得避讳,不然竹王会想起打仗的苦。"
老巫祝手里的 "神竹杖" 拄在地上,杖头的虎首雕刻磨得光溜。这杖是用庙前最老的楠竹根做的,每年祭前要浸在西耳河的深潭里三天,潭底有竹王的剑影,"能让竹王的灵气附上去"。他从袖中摸出竹刀,在阿竹手腕上轻轻划了道小口,血珠滴在竹牌上,朱砂画的竹节顿时鲜活起来。"蘸了血,竹王才认你是自家猎手。" 老巫祝把竹牌塞进他手心,"去断竹崖请竹魂,要找竹节嵌着夜郎石的,那是竹王显灵了。"
断竹崖的石壁上,先民凿的岩画被风雨磨得淡了。最上头那幅,三角印记里藏着株竹,像极了竹寨的轮廓 —— 老辈说,这是竹王亲手刻的 "家园图"。阿竹踩着石缝往上爬,腰间的铜饰叮当作响,那是母亲用夜郎青铜打的,刻着 "三竹护身" 纹,"山精见了,就知是竹王的子孙"。他每爬三步,就捡块小石头按 "左三右四" 摆进石缝 —— 这是 "问路礼",告诉山神 "借路请竹魂,无恶意"。
骨哨突然从袖口滑落,坠向崖底的雾。阿竹心头一紧,却见哨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被只魂鸟叼住,往崖顶飞。那鸟尾羽有三根白翎,是 "竹王信使" 没错。"是竹王在引我!" 他手脚并用往上攀,指尖抠进石缝时,触到块冰凉的东西 —— 夜郎石!嵌在血竹的第三节,石上的虎纹正对着他掌心的疤 —— 去年猎熊时被拍的伤,母亲说那是 "竹王赐的印记"。
按规矩,砍竹魂要 "三拜三绕":对着竹根磕三个头,嘴里念 "竹王竹王,跟我回乡";再用竹刀围着竹身转三圈,刀刃要贴着竹皮,"别伤了竹王的魂";最后一刀得砍在向东的竹节上,"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才吉利"。刀锋落下的瞬间,竹节里淌出些泛红的水,滴在阿竹手背上,像血。"这是竹王的精气。" 他想起老巫祝的话,赶紧用袖口接住,一滴都不敢洒。
抱着竹魂往回走,西耳河的水突然涨了,浪头拍着岸边的竹楼,"咚咚" 的响,像有人在敲铜鼓。寨里的妇人已在庙前摆开长案,竹王糕冒着热气,桐叶的清香飘得远。每个来祭拜的人,都要先拿块糕,掰一半扔进河里 ——"请河神照看竹王的魂",再把剩下的一半吃掉,"与竹王同享福泽"。阿木娘见了阿竹,塞给他块最大的,"你爹去年请竹魂,也吃了我做的糕"。
铜鼓敲到第三通时,阿竹抱着竹魂跨进庙门。第一通鼓唤寨民,第二通鼓请山神,第三通鼓要等竹魂到了才敲,鼓点得 "急三缓二",像竹王当年带兵时的步伐。他把竹魂插进祭台的石槽,老巫祝举起神竹杖,杖头蘸着西耳河的水,往竹节上洒:"竹王归,百兽服,禾苗壮,河水足......" 他突然改用夜郎古语,尾音拖得像风中的竹枝,颤巍巍的。
话音刚落,竹魂的顶端突然抽出片新叶,嫩得能掐出水。
寨民们 "唰" 地跪下,青布帕子铺了满地。男人们摘下帕子,按 "左压右" 叠好放在身前 —— 这是对竹王最隆重的 "叩首礼";女人们从发髻上拔下竹簪,轻轻放在祭台边,簪头的竹纹都朝着竹魂,"让竹王认得自家女子的手艺";小娃子们则学着大人的样子,把 "长命帕" 铺在地上,帕子上的竹叶纹对着庙门,"盼竹王多看看我们"。
阿竹摸着骨哨,突然吹了声长调。那声音像竹王的战歌,惊得魂鸟在庙顶盘旋,尾羽的白翎把夕阳染成了银的。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夜郎人的根,不在土里,在竹里。竹在,魂就在。"
夜色漫进竹寨时,西耳河的水静了,映着满天星子。阿竹坐在老楠竹下,啃着老巫祝留给他的竹王糕,桐叶的清香混着竹粉的甜,漫到舌尖。远处的铜鼓还在敲,"咚咚","咚咚",是老巫祝在敲 "安神鼓",每七下停一停,说是让竹王的魂歇口气。
风穿过楠竹的缝隙,阿竹仿佛听见竹王在说:"好好守着这片竹,就像我守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