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若被一双无形却有力的手飞速地折叠、翻转,恰似书页般匆匆翻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一晃神,我来湘乡竟已悠悠度过漫长的十六载。自当初毅然决然地离家后,故乡那片土地便再未被我的足迹踏足。或许时光这把无情且锋利的刻刀,早已将往昔的一切精雕细琢得面目全非。街边那棵承载着我童年无数欢笑,曾被我和伙伴们视作秘密基地的老槐树,是否已在岁月那狂风骤雨的肆虐下,被连根拔起,徒留一个空洞的树坑,成为记忆里模糊的注脚?儿时与伙伴们整日嬉笑打闹,地面被我们的脚步磨得光滑的小巷,是否已被林立而起、冰冷高耸的高楼彻底取代,再寻不见往昔的烟火气?这般想着,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丝丝缕缕酸涩的涟漪,像被一根极细却坚韧的弦轻轻拨动。
曾有人满脸关切,目光中带着探寻,轻声问我:“真波,你想家吗?”
我下意识地快速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看似洒脱、实则苦涩的笑,语气故作轻快、满不在乎:“不想,家里太冷,我不愿回去。” 可实际上,那冷的又岂止是家乡的天气,更是记忆深处那些被时间尘封,却依旧尖锐如针、难以言说的过往。它们像一层厚厚的寒霜,沉甸甸地覆在心头,让我哪怕只是在脑海中触及,都不禁瑟缩,不敢轻易触碰。
今日下午刚下班,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风驰电掣驶过的呼啸声,打破这短暂的宁静。突然,尖锐且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在这静谧得近乎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我身子微微一颤。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柔却又无比熟悉,瞬间便能将我拉回往昔的声音:“是王真波吗?我是马玲。” 刹那间,我的手像是被一道强劲的电流击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话筒险些从指尖滑落。怎么可能?这个多年来只能在无数个寂静夜晚的梦中出现,无数次让我从睡梦中惊醒、泪湿枕巾的名字,怎么会此刻如此真切地在耳边响起?
“真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一只沉睡许久、脆弱敏感的蝴蝶,又像是怀揣着对未知答案的忐忑。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团棉花紧紧哽住,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接着说道:“我已到湖南,在长沙一家公司上班。刚安定下来,就赶忙给你打电话。今天你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
我们约定了见面地点,我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去了全身力气,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我缓缓环顾四周,办公室的一切依旧,熟悉的办公桌、陈旧的文件柜、墙上挂着的那幅褪色的风景画,可我的心却仿佛已挣脱了现实的束缚,飘向了遥远得仿若隔世的过去。我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都难以相信,那个曾让我在爱与恨交织的漩涡中苦苦挣扎、身心俱疲的马玲,竟会以这样毫无征兆的方式,再度强势地闯入我的生活。
往事,总是如潮水般,在不经意的瞬间汹涌袭来,而这回忆的潮水,往往裹挟着痛苦与甜蜜,不堪回首。
与马玲的相遇,宛如一场绚丽却又易碎的梦幻,发生在十七年前那个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春天。那时的我,恰是二十岁的风华正茂,周身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怀揣着对教育事业的满腔热忱,在离家一百多里路的镇宁六马中学任教。学校宛如一颗遗落在青山绿水间的明珠,清晨,第一缕阳光带着丝丝暖意,轻柔地洒在校园那略显斑驳的操场上,鸟儿在枝头欢快地跳跃、啼鸣,奏响一曲自然的欢快乐章,和着朗朗的读书声,编织出校园独有的旋律。记得一个暖洋洋、微风轻拂的下午,传达室的老伯迈着略显蹒跚却又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和蔼且亲切的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暖意:“小王啊,你妈打电话来,让你无论如何要回家一趟。”
我心中瞬间涌起一丝疑惑,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却也没多问,赶忙向学校请了假,踏上了归家的路途。一路上,汽车在蜿蜒曲折的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连绵的山峦、金黄的油菜花田、错落有致的农舍,可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满心都在猜想着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等我到家时,夜幕已悄然降临,天边只剩一抹微弱、即将消散的余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手帕。刚踏入家门,客厅里昏黄、略显黯淡的灯光便映入眼帘,母亲公司的经理正坐在沙发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女孩。长途坐车的疲惫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此刻的我只想好好休息,简单地与他们打过招呼,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女孩的模样,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径直走进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漆黑,客厅里也没了声响,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母亲轻轻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犹豫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儿啊,今天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就是刚才那女孩,她是我公司经理姐姐的女儿。”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惊讶得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像两颗黑亮的葡萄:“妈,你怎么不早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一丝歉意:“我也没想到事情这么突然,你就先接触接触,要是合不来,咱再分开,反正现在又不订婚。”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便成了我一周中最期待、最珍贵的时光。每到周六,我总会早早地来到镇宁汽车站,清晨的汽车站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人们的嘈杂声。我站在出站口,目光急切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着。而马玲,总会准时地出现在车站门口,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随着脚步轻盈地摆动,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儿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看到我,她便会欢快地跑过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着县城里一周来发生的新鲜事儿。街边新开了一家书店,店内的书架上摆满了许多难得一见的好书,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公园里举办了一场热闹非凡的花展,各种花卉争奇斗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宛如一个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还有集市上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手艺越发精湛了,吹出的糖人栩栩如生,引得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内心满是惬意,甘愿做她最忠实、最专注的听众。
冬天的寒风像刀子般凛冽地刮过,我的手被冻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甚至开始溃烂,伤口处泛着令人心疼的红。马玲见了,心疼得眼眶泛红,像熟透的樱桃,满是责备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大堆我叫不上名的护肤霜,瓶瓶罐罐在她手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轻轻地拉起我的手,那双手柔软却有力,坐在床边,仔细地为我涂抹着。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手,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关乎生死的事,每一下涂抹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爱意。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如涓涓细流,迅速蔓延至全身,我被深深地打动了,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中满是感动,像一湖春水被春风拂过,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傻乎乎地问她:“你爱我吗?你怎么会用这种方式……”
她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夜空中璀璨的星星:“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五年前我就爱上你了。那时我读初三,你们高三年级举办演讲比赛,你还记得吗?你演讲的题目是《别了,学校》。那天,你站在台上,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洪亮得能穿透整个礼堂,眼神中透着自信与坚定,像一把火炬,照亮了我青春的迷茫。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消散。从那以后,我总是默默地留意你,可你那时根本没注意到我。我一直等你读完大学……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我技校毕业,你也参加工作了。当我得知我舅舅和你妈在同一个单位,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听完她的话,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一只急于挣脱牢笼的小鸟。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炽热的情感:“真波,我就喜欢你这害羞可爱的模样。” 我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女孩有了这般心动、羞涩又甜蜜的感觉。我知道,自己已然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马玲。
五月二十八日,是我的生日。那天,阳光格外明媚,天空湛蓝如宝石,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纯净的蓝色绸缎。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这会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日子,像一场精心筹备的盛大派对。家里来了许多朋友,大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客厅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酒杯碰撞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可我的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马玲却迟迟未出现。我坐在沙发上,不停地看着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像蜗牛般缓慢地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每一次指针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击在我的心上。从清晨到傍晚,我满心焦急地等待着,一整天都郁郁寡欢,原本热闹的氛围在我眼中也变得索然无味,像一杯被冲淡的苦咖啡。晚上,亲朋好友大多都已离去,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坐着,她还是没来。我自我安慰,她向来守信,肯定是有事耽搁了,一定是路上堵车,或是工作上突然有了急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像密集的鼓点,紧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对不起,真波,我有事来晚了。”
我回头,只见马玲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脸颊边,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红晕,像熟透的苹果。她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却又带着一丝期待,像一个犯错后渴望被原谅的孩子。“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见到马玲,我所有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像被一阵狂风卷走了阴霾,心中的乌云瞬间消散,只剩下晴空。跟剩下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便顺从地跟着她走了。一路上,我满心好奇,不停地猜测着她要带我去哪里,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浪漫的场景,像电影片段般快速播放。
她说要带我去她家。当她用钥匙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惊呆了。整洁的房间中央,一张圆桌上摆放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的奶油洁白如雪,细腻得像婴儿的肌肤,二十支蜡烛正欢快地跳动着火焰,像一群欢快舞蹈的小精灵,散发着温暖的光。蛋糕周围,二十朵娇艳欲滴的玫瑰热烈地绽放着,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芬芳,那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为原本温馨的房间增添了一抹浪漫得近乎梦幻的色彩。墙上挂满了我的放大艺术照,每一张照片都定格着我不同时期的模样,或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或沉思,眉头微微皱起,或专注,眼神坚定而明亮。打开录音机,那熟悉的《生日快乐》歌缓缓流淌出来,歌声悠扬,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祝福,音符在空气中跳跃,萦绕在我们身边。
这是我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场景,如此梦幻,如此美好,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童话,没想到小说里的浪漫情节竟真切地发生在我身上。我感动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也渐渐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马玲走上前,轻轻地抱住我,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波,我爱你。这一生,我会竭尽全力给你幸福,绝不会让你为选择我而后悔。”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紧紧地回抱住她,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心跳声。
一个冬日的中午,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要下雪。母亲打电话让我去她办公室取她上班时遗忘的东西。我裹紧身上的棉衣,那棉衣有些陈旧,袖口处已经磨损,快步向母亲的办公室走去。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当我打开办公室的门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我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经理 —— 也就是马玲的舅舅,正与一个女孩紧紧相拥,双唇相接,动作亲密得让人尴尬。而那女孩显然不是他的妻子,我曾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的妻子,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女人。我瞪大了眼睛,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可已经晚了,他还是发现了我。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尴尬,像一只被猎人发现的兔子,而我,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像被熊熊烈火灼烧,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至全身。
回到家,我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双手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母亲问我东西取到没,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门没打开。” 母亲嘟囔了一句 “真没用”,便没再多说。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无法停止。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秘密,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马玲开口。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我和马玲的感情,毕竟这是她舅舅的事,与她无关,我不想因为别人的错误,让我们的爱情蒙上阴影。于是,我选择了沉默,没对任何人提起,依旧与马玲交往着,渐渐地,也淡忘了这件事,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然而有一天,母亲却突然把我叫到跟前,表情严肃得像法官宣判,眼中满是忧虑与无奈,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她缓缓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像一把锋利的刀:“你和马玲分手吧。” 我完全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我看着母亲,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悲痛欲绝的神情,她的眼眶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个明白,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在父母的压力下,我只好违心地写了一封分手信。我心想,凭马玲对我的爱意,她肯定会来找我,到时把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我们的爱情一定能跨越这道难关。
可是,一天、两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强忍着思念,每天都在期盼着她的出现。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像一场无声的轮回。可她整整两个月都没有出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为了父母的颜面,我也没有去找她,只能在每个寂静的夜晚,对着月光,默默地思念着她,泪水打湿了枕头,浸湿了一片。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回忆着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瞬间像一把把刀子,刺痛着我的心。
我深爱着马玲,无法失去她。对马玲的思念,像一把火,在我心中越烧越旺,熊熊燃烧,让我忘却了父母的伤心,像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爱的火焰。这几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明天去找她,希望能和她谈一谈,消除误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想放弃,哪怕前方是荆棘密布,我也要为我们的爱情奋力一搏。
可当我找到马玲时,她却像变了一个人。她冷漠地看着我,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的寒风,能将人冻结,语气冰冷:“我不认识你,你来干什么?我很忙,不想见任何人。”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像一把把利剑,刺在我的身上。在众人面前,我的自尊被无情地碾碎,像玻璃渣子般散落一地,我只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落荒而逃。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心像被千万根针扎着,疼痛难忍,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任由黑暗将我吞噬。我蜷缩在床角,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浸湿了枕头,心中满是疑惑与绝望,曾经那个深爱着我的马玲,到底去了哪里?
其实,在那之前,马玲的世界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搅得天翻地覆。那天,舅舅把她叫到一旁,神色凝重,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玲儿,有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可又怕你被蒙在鼓里受伤害。” 舅舅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忧虑。马玲心里 “咯噔” 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舅舅接着说,他偶然间发现我与其他女孩举止亲密,行为暧昧,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些场景,那些话像一把把尖锐的刀,直直地刺进马玲的心。
马玲瞬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心中,我一直是那个深情、专一的人,是她满心期许要相伴一生的伴侣。“舅舅,这不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马玲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一丝祈求,希望舅舅只是误会了。但舅舅信誓旦旦,言辞凿凿,还说有旁人可以作证。马玲的心开始动摇,看着舅舅笃定的模样,她心中的怀疑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玲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与痛苦之中。她回想起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瞬间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可舅舅的话又像一道魔咒,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她试图去寻找证据,证明舅舅说的是假的,可每次拿起电话想要质问我,又犹豫着放下。她害怕听到那个让自己心碎的答案,害怕多年的感情只是一场幻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痛苦与挣扎让马玲逐渐选择了逃避。她觉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宁愿从未知晓,宁愿在还保留着一丝美好回忆的时候,选择离开。于是,当我去找她时,她才会用冷漠伪装自己,用那些伤人的话语将我推开,试图以此来保护自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而我,全然不知她内心经历的这一切煎熬,只看到了她冷漠的表象,陷入了自己痛苦的深渊。我一心只想见到马玲。那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雪花像一片片白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洒落。北风呼啸着,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刮在脸上生疼。我顶着风雪,再次来到她办公室门口等她。街道上一片白茫茫,行人寥寥无几,都裹紧衣服,匆匆赶路。我站在那里,双脚被冻得麻木,像两块僵硬的石头,双手不停地搓着取暖,可依旧无法驱散寒意,眼睛却始终紧紧地盯着办公室的大门。她下班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我急忙叫住她,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马玲!”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种冰冷、陌生的语气对我说:“你走吧,别再用你的痴情纠缠我。你这么英俊,还怕找不到……”
我再也听不下去,用手捂住耳朵,像疯了一样疯狂地向前奔去。雪花落在我的身上,很快便融化,浸湿了我的衣服,冰冷刺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奔跑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心中的痛苦愈发清晰。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醒来时,看着洁白的墙壁,还有母亲满是泪水的脸,我知道自己病了,住进了医院。我对母亲说:“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母亲擦去脸上的泪水,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在寂静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回首与马玲相识、相恋到分手的过往,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何必苦苦强求。清醒之后,我才发觉自己是如此傻。我不该一次次去找她,这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或许就是人生。经历了这一切,我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失去了曾经的棱角。母亲怕我在家触景生情,伤心难过,便联系了她在湘乡的同学,把我调到了这里,希望我能忘却那段伤心往事。
来到湘乡工作十六年了,我从未回去过。那座城市,承载了太多的回忆,有甜蜜,更有痛苦。我害怕触及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哪怕只是一丝回忆,都可能让我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渊。在这里,我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妻子温柔贤惠,孩子活泼可爱。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和生活中,先后从事教育、新闻、宣传和文艺工作,如今担任市文联常务副主席,同时还兼任湘潭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然而,十六年的时光,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马玲的身影。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她的面容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直至今日,我仍执拗地认为,马玲是爱我的,只是她误会了我,而这误会,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再也无法跨越。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乘车前往长沙。此时,夜幕已降临,城市像是被披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外衣。街上灯光闪烁,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我眼中摇曳,像一个个梦幻的泡泡。车辆在街道上穿梭,如一条条游动的鱼儿,行人匆匆,神色各异。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景象,心中却满是惆怅。十六年了,十六年的时光,会把马玲变成什么模样呢?她的笑容是否还如往昔那般灿烂?她的眼神是否还如当初那般清澈?我无从知晓,心中只有满满的忐忑与不安。
走进那间咖啡店,店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轻柔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我一眼就看到马玲在向我招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我凝视着她,苗条的身材,如瀑布般的长发,身着随性的牛仔衣。她依旧是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马玲,可仔细看,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眼神中也透着一丝疲惫。岁月,终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刚一坐下,马玲就问:“波,你过得好吗?你胖了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像一缕春风,吹过我的心田。
我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我过得挺好,真的。”
“波,你知道吗……” 她刚开口,我便抬手阻止了她。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那些伤痛与美好,都已成为历史。我不想再提及,其实,谁对谁错,对我而言已不再重要。我缓缓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蔓延至整个口腔。
我问她,怎么会来长沙。
“波,我想你,就想来看看你。”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沉默了。这十六年里,我似乎每天都在期盼着奇迹发生,期盼着能再次见到她。可此刻面对马玲,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有喜悦,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日子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在这一个多月的接触中,我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每当我们一起漫步在街头,往昔那些亲密无间的画面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可如今,我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曾经常去的电影院,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目光早已飘向别处。那一刻,我心中一阵刺痛,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记得那天,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本应是温暖的,可我却感到一丝寒意。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周围是嬉戏玩耍的孩子,欢声笑语不断。马玲突然靠在我的肩头,轻声说:“波,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身体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曾经,我无数次幻想过与她重逢后的场景,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我却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我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心中满是无奈。
又有一回,我们一起去看画展。我站在一幅画前,被画家细腻的笔触和深刻的内涵所打动,忍不住与马玲分享自己的感受。可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说:“我不太懂这些。” 那一刻,我心中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曾经那个能与我在精神世界里共鸣的马玲,似乎真的已经远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作为一名作家,文字是我表达情感、记录生活的方式。有一天,我的小说《老 Q 外传》荣获鲁迅文学院 “新世纪曙光” 征文一等奖。我满心激动地拿给马玲看,希望她能与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可马玲看完后,却只是平淡地说:“写这东西有什么用?” 随手便将它扔到了一边。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绞一般,难受极了。我真想责备她,然后抱着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这些马玲不知道,也不会明白。
我呆呆地望着墙,心中涌起一股刻骨铭心的悲哀与寂寞。这悲哀与寂寞如此浓烈,像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着我。我渴望生活能简单、纯粹一些,可我做不到。是啊,当你试图探寻生活的深度时,就再也回不到单纯的往昔了。
在这寂寥的春夜,我满心忧伤。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一层银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马玲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曾经的甜蜜与如今的无奈交织在一起,让我痛苦不堪。
马玲问我:“波,你还爱我吗?我们能找回当年的感觉吗?”
我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马玲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相信命运的安排。我深知,我们之间想要恢复到从前的关系,已然不可能。
我抬起头,对马玲说:“马玲,你知道的,我早已成家,有了孩子。我不能和你……”
马玲摇晃着我,说她不在乎,哪怕只做情人也可以。
我问马玲:“这一段时间的接触,难道你没察觉到我们之间的陌生感吗?你了解现在的我吗?而且,做情妇本就是不道德的啊!”
马玲被我说得无言以对。是的,她已无法再走进我的生活,因为我已有了深爱着我的妻子。马玲啊,我们都在岁月中改变,青春已然消逝,心境也今非昔比。世间万物,都在瞬间发生着变化。从你身上,我再也找寻不到当年的感觉,美好的东西,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马玲双手抱头,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她说她不理解,也不明白,只是不停地解释着以前的事。她说她听信了舅舅的谣言,误会了我,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做错了。这十几年,她始终无法爱上别人,所以希望我们……
我望着痛苦不堪的马玲,轻声说道:“我已是有妻室的人了,请理解我……”
马玲无法理解我所说的话,因为我已不再是十六年前的那个我。
回到湘乡时,我一个人走在滨河路上,思绪万千。河水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也许梦幻只存在于空中,而现实的大地上,总是奔波着无数平凡的人。但我还是要感谢马玲这次的湖南之行,否则,我或许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童话里。如今,我能坦然面对过去,珍惜眼前的生活,这或许就是命运给予我的馈赠。
2000年秋写于湖南湘乡;2025年秋修改于贵州镇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