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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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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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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后遗症

本小说为黔地题材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及相关设定均系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请勿过度联想。

海啸在市夜郎文化和旅游发展局的办公楼下,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夏岚就站在路边的黄果树荫下,穿着一身绣着苗疆花纹的短衫,手腕上戴着一只莹白的玉镯,阳光落在镯身的鸟形纹路上,晃得他眼睛发涩。

他快步走过去,心跳比当年在夜郎谷第一次牵她的手时还要快。分开这么多年,夏岚变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可那双眼睛,依旧像镇宁山里的泉水,清亮得能映出人影。

“海啸?” 夏岚先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真的是你,我还怕认错人了。”

海啸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大学时,两人一起在夜郎谷写生,趴在出土的残损岩画上临摹玄鸟图腾,夏岚教他唱苗族飞歌,他则偷偷用朱砂给她手背上画了只小玄鸟 —— 那是他们从考古文献里看来的夜郎盟誓仪式,说神鸟成对,一生一契。后来夏岚母亲摔碎他们刻着玄鸟的竹制信物时,朱砂印记还在她手背上留了好几天。那份感情像安顺的蜡染布,看似被时光覆盖,底色却从未褪去。他沉默片刻,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夜郎谷的玄鸟盟誓吗?你说神鸟会护着真心相爱的人。”

夏岚的眼眶红了,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声音哽咽:“怎么会不记得?这些年我一直带着这只玉镯,它是外祖母传下来的,上面的神鸟纹和当年我们画的一模一样。我找了你好久,直到前几天听说,你成了安顺市夜郎文化和旅游发展局的副局长,专门管夜郎文化调研,我才敢来这里等你。”

海啸这才仔细打量那只玉镯,镯身温润,鸟形图腾线条古朴,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古物,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古夜郎时期的玉饰,在镇宁的考古遗址里,曾出土过类似纹样的残件。

“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外祖母的外祖母传下来的,是古夜郎时期的老物件,老板偏说是晚清的,压价压得厉害。” 夏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也是镇宁苗寨出来的,这镯子是外祖母临终前塞给我的,说上面的神鸟纹能护佑子孙,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么舍得动它?你以前辅修过贵州考古,帮我鉴定鉴定!”

海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的难处,再想起当年的遗憾,心一下子就软了。他问清了夏岚的难处 —— 母亲重病住院,急需一大笔手术费,万般无奈才想着变卖祖传玉镯。

没等夏岚多说,海啸便拍了胸脯:“你放心,这玉镯我帮你鉴定,肯定能帮你卖个好价钱,医药费的事,也包在我身上。”

彼时的海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学生,他有稳定的工作,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雨秾,一个可爱的儿子强强。可面对夏岚的求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选择了义无反顾地帮忙。

他偷偷从家里拿了十万块钱给夏岚,又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她联系了靠谱的文物鉴定专家,确认了那只玉镯的真实年代 —— 确实是古夜郎时期的真品,价值不菲。

夏岚拿着钱,对着海啸千恩万谢,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两人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从偶尔的问候,到频繁的见面,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愫,在一次次相处里重新燃起,愈烧愈烈。

海啸沉浸在重逢的甜蜜里,早已忘了家里还有等着他回家吃饭的妻子和孩子,忘了雨秾每天熬夜绣蜡染、做银饰补贴家用的辛苦。

“你疯了?” 雨秾正在收拾刚绣好的婴孩蜡染襁褓,淡青色的夜郎太阳纹绣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缝了圈布依缠枝纹 —— 这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绣的,准备给邻居家新生儿送过去。她手边还放着个扎了一半的灵屋,檐角粘着小小的夜郎太阳纹剪纸,是按寨里老规矩扎的,准备清明给祖辈烧。她刚把蜡刀搁在桌上,闻言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蜡刀 “当啷” 一声掉在桌上,“你不知道家里还欠着房贷?不知道强强下个月要上布依族双语幼儿园?你把我熬夜绣蜡染、赶制银饰的辛苦钱借给那个狐狸精,是不是想跟她死灰复燃?还有你搞的那些夜郎文旅开发,把神鸟纹印在廉价 T 恤上批量卖,哪还有老祖宗教的敬畏?我绣的太阳纹每一针都是心意,你倒好,只想着卖钱!”

雨秾的质问,像一盆冷水,浇得海啸心头一震,可转瞬就被夏岚的温柔给冲淡了。他不耐烦地推开雨秾:“你不懂,我和夏岚是真爱,当年若不是她母亲反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这钱是我自愿借的,你少管闲事。”

那是两人结婚以来,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雨秾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丈夫,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不通,那个当年在她寨子里,对着护家竹发誓会一辈子对她好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争吵过后,海啸干脆搬了出去,对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顾。他一门心思扑在夏岚身上,帮她处理玉镯拍卖的事宜,陪她去医院照顾母亲,甚至在夏岚的软磨硬泡下,开始计划着和雨秾离婚。

“我若负你,神鸟啄心,天地不容!” 海啸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夏岚手腕上玉镯的鸟形纹,像是在对图腾起誓。夏岚闻言,泪水又涌了上来,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玉镯上的神鸟,会看着我们的。”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找到了年少时的遗憾,却不知,自己早已在欲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一步步背离了自己的初心,也背离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土信仰。

雨秾很快就察觉到了海啸的心思,她看着海啸日渐冷漠的态度,看着他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不甘心,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从青春正好的姑娘,熬成了日夜操劳的妇人,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

可雨秾死也不同意离婚,她红着眼眶冲到院坝里,指着门口两株缠着布依缠枝纹的青竹 —— 那是他们成婚时按 “布依 + 夜郎” 习俗插的,象征竹王护家、不离不弃。“我们是明媒正娶,按布依族习俗办了酒,还插了护家竹!想离可以,先过了夜郎断竹诀这关!” 她说着,抓起墙角的柴刀,就要去砍那青竹。

“你疯了!砍竹子干什么?” 海啸急了,冲过去拦住她:“你疯了!砍竹子干什么?”

“干什么?” 雨秾挥着柴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夜郎老规矩,断竹诀,竹断情绝!你要离婚,我就把这护家竹砍了,从此你我再无瓜葛,竹王不护你,神鸟不佑你!”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绝望的执拗,“当年是你亲手给这竹子培的土,外婆还在竹下给我们敬了米酒,说竹王见证,生生世世相守 —— 你忘了,我没忘!”

“你不是人!” 雨秾的哭声更大了,柴刀 “哐当” 掉在地上,“你想断情绝义,先把这竹子砍了!不然我就抱着竹子去你单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副局长,连夜郎的护家规矩都抛在脑后!”

海啸看着雨秾绝望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可一想到夏岚的温柔和玉镯背后的利益,那点愧疚便烟消云散。他狠下心,对雨秾放了狠话:“你别无理取闹,这婚我离定了,你要是敢去单位闹,我就让你和孩子都没好日子过!”

雨秾看着他绝情的模样,心彻底死了。她知道,这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描蜡染纹样、会陪她给护家竹培土的少年了,他的心,早已被名利和情欲填满,再也装不下这个家,装不下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海啸无处可去,只好在单位办公室旁的小杂屋临时住了下来,美其名曰 “潜心研究夜郎文化”。桌上摊着的夜郎文化调研报告里,密密麻麻写着 “图腾 IP 标准化生产方案”“玉饰拍卖定价参考”“将手艺人手工纹样替换为机器印刷以降本”,唯独 “民俗情感内涵” 那页被他用铅笔划掉,旁边潦草地写着 “无关政绩,暂缓”;桌角却摆着一个小小的竹制玄鸟摆件 —— 那是当年他和夏岚盟誓时刻的残件,夜里失眠时,他会无意识地摩挲摆件,指尖触到玄鸟纹时,总忍不住心悸。有时半梦半醒间,他会梦见自己困在一间空荡荡的灵屋,墙是惨白的,没有夜郎神鸟纹,也没有竹王图腾,他喊不出声,只能在里面瞎打转。他拒绝跟雨秾任何接触 —— 雨秾给他送换洗衣物,他扔在门外;雨秾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布依族酸汤鱼,他一口不碰;雨秾打电话给他,他直接拉黑。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年。

这半年里,海啸的心完全被夏岚占据。他频繁地跟夏岚见面,在苗族风情园的出租屋里约会。夏岚给他绣了苗族的 “平安符”,给他做苗族酸汤饭,把他哄得团团转。可每次夏岚戴着那只夜郎玉镯撒娇时,他总会莫名想起雨秾蜡染襁褓上细密的太阳纹,想起雨秾扎灵屋时认真粘剪纸的模样,心里像被竹刺扎了下,转瞬又被夏岚的温柔抚平。

为了尽快和雨秾离婚,也为了讨好夏岚,海啸开始利用自己的职权谋私。他借着调研夜郎文化的名义,四处拉拢关系,为夏岚的玉镯拍卖铺路,甚至不惜挪用单位的调研经费,给夏岚买贵重的礼物。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的反常举动,早已被单位的同事看在眼里,一些关于他挪用公款、生活作风不正的流言,开始在单位里悄悄传开。

可海啸对此毫不在意,他满心想着的,是夏岚玉镯卖出高价后,两人就能拿着钱,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是靠着夜郎文化开发项目,在安顺市夜郎文化和旅游发展局再进一步,坐上更高的位置。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所有的平静。那天,他陪着夏岚去外地参加玉镯预展,路上突发车祸,他为了保护夏岚,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医院里,夏岚看着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海啸,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拿走了海啸身上的调研经费银行卡,以及那只还未拍卖的夜郎玉镯,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知道夏岚去了哪里,只留下躺在病床上的海啸,孤零零地等着有人来救他。而第一个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是那个被他弃之不顾的妻子,雨秾。

雨秾看着病床上浑身是伤的海啸,心里百感交集,有恨,有怨,可更多的,还是放不下的牵挂。她没有丢下他,而是默默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每天端屎端尿,喂饭喂药,为他擦拭身体,熬制他爱喝的布依族草药汤。

在雨秾的精心照料下,海啸终于康复出院。回到家,看着墙上挂着的布依族蜡染全家福,看着桌上温着的酸汤鱼,手边还有雨秾没扎完的灵屋 —— 这次灵屋的窗棂上,绣了小小的竹王图腾,他心里一阵愧疚:“雨秾,谢谢你。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说这话时,眼角瞥见院坝里的护家竹,竹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无声质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雨秾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海啸。在你选择抛弃这个家,选择和夏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院坝里的护家竹,我终究还是没舍得砍,但它早就枯了,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海啸看着雨秾决绝的眼神,心里悔恨交加,可他知道,自己做过的错事,再也无法弥补。他想要求雨秾原谅,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海啸准备用余生弥补雨秾和孩子时,单位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他挪用公款、以权谋私的行为被查实,不仅被安顺市夜郎文化和旅游发展局开除公职,还要面临法律的制裁。

雨秾的疑心没错。不久后,夏岚从香港给海啸打了个神秘电话,声音里满是得意:“亲爱的,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那只夜郎玉镯,在香港拍卖会上卖了一百万!我还中了五百万彩票!我妈的手术早就做完了,恢复得很好。” 顿了顿,她的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空落,“就是拍卖的时候,看着那个买家把神鸟纹当普通装饰夸‘花纹别致’,我心里倒有点空落落的,毕竟是外祖母传下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海啸,听着夏岚的话,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夏岚的一枚棋子,她利用他的感情,利用他的职权,只为了把玉镯卖出高价,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他,却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感情,毁了自己的家庭,毁了自己的前途,毁了自己的一生。

雨秾看着失魂落魄的海啸,没有丝毫同情,她平静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签了吧,海啸。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我要带着强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靠着我的蜡染手艺,把孩子抚养成人,把老祖宗传下来的纹样,好好地绣下去。”

海啸看着离婚协议书上的字,泪水模糊了双眼。他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下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院坝里枯竹断裂的声音,也仿佛听见了夜郎神鸟的悲鸣。

仕途梦碎,妻离子散,海啸彻底崩溃了。他变得神智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着 “夜郎玉镯”“两百万”“副局长”,还总喊着 “灵屋…… 要图腾……”—— 他总梦见自己困在那间没图腾的空灵山屋里,怎么也逃不出去。单位准备送他去精神病院时,他却突然失踪了。

几天后,有人在虹山湖里发现了海啸的尸体。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廉价的塑料夜郎神鸟挂件,那是当年他和雨秾给儿子强强买的玩具,挂件上的神鸟纹早已褪色,却被他攥得变形。

而雨秾,在离婚后,带着儿子强强,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蜡染手艺。她把夜郎太阳纹、布依缠枝纹、竹王图腾巧妙地融合在蜡染里,绣出的布料,既有古夜郎的厚重,又有布依族的灵动,深受人们的喜爱。后来,她的蜡染成了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她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蜡染传承人。

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蜡染灵感,雨秾总会指着院里重新种下的青竹,笑着说:“这是老祖宗教我的,把文化绣进布帛里,把初心藏在针脚里,日子才能过得踏实安稳。” 阳光落在她的蜡染布上,那些古老的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与背叛,关于文化与人性的故事,永远留在了这片夜郎故地的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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