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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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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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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

出了纳桃寨寨门,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次连成片,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这是镇宁村寨独有的温润触感。秋菊沿着石板路往公路口走,没多远,田埂尽头的矮屋就撞进眼里 —— 屋前搭着宽大竹架,几户布依族人家正把染好的靛蓝蜡染布往竹竿上搭,风一吹,蓝白相间的蝴蝶纹、铜鼓纹布料轻轻晃,像极了寨里姑娘跳糠包舞时飘起的裙摆。那是阿妈的蜡染作坊,她打小就泡在这儿,连呼吸里都裹着靛蓝的草木香。

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目光就被作坊门口那口靛蓝染缸牵住了。小时候,她总蹲在缸边,看阿妈握着蜡刀,蘸着融化的蜂蜡在白布上细细勾勒。铜鼓的纹路、吊脚楼的飞檐、山间雀鸟的羽翼,经阿妈指尖一点,就活灵活现地落在布上。阿妈还教过她点蜡,说布依族姑娘的蜡染是传家手艺,将来嫁人,得亲手做蜡染嫁妆才体面。她学得慢,阿妈就握着她的手教,蜂蜡烫得布面微微发皱,那点温度顺着指尖钻进心里,至今没散。

她想起结婚那年,就在这作坊里熬了三个通宵,给草根做了一床蜡染被套。边缘绣着一圈万字纹,中间是两只交颈的鸳鸯 —— 这是阿妈教她的吉祥纹样,说能保夫妻和睦。婚礼上,阿妈端出布依族待客的鸡八块,把最肥的鸡腿夹给她和草根,又端上五色花米饭,红、黄、紫三色糯米堆在碗里,说这是祝福新人日子红火。草根看见被套时,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讷讷地说 “秋菊的手艺比阿妈的还好”,说着就往她碗里拨了一大勺花米饭,甜香混着烟火气,漫了一嘴。后来儿子出生,襁褓就是用剩下的蜡染布拼的,就是现在裹着娃的这床,靛蓝底色衬得娃的小脸格外白净。

风又吹过,晾晒的蜡染布发出 “哗啦” 的轻响,靛蓝草木香裹着风扑过来。秋菊吸了吸鼻子,眼眶猛地发涩。以前总嫌做蜡染费时间,如今真要离开,才发觉这作坊、这染香,全是家的味道。她抬手抹了下眼角,不敢再多看,攥紧布包快步往公路口走 —— 得赶车,等挣了钱回来,还要陪着阿妈在这作坊里,再做一床新的鸳鸯蜡染被套。

上了通往省城的中巴车,车子刚驶离乡镇,窗外就铺开了镇宁标志性的喀斯特地貌。远处的山峰拔地而起,像一个个圆润的石笋,山脚下缠着白雾,那是黄果树瀑布飘来的水汽。秋菊认得,去年秋收后,草根还背着背篓,让她坐在篓沿上,一路晃到瀑布附近赶场。那时瀑布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溅起的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车子盘山而上,路过陡坡塘瀑布观景台时,司机特意放慢了车速。秋菊扒着车窗看,瀑布像一挂宽大的白绸子挂在山间,水流冲击岩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山脚下的河岸边,几艘竹筏载着游客慢慢漂。再往前是夜郎谷入口,谷口山石奇形怪状,当地老人说那是古夜郎国的印记,山壁上还刻着模糊的夜郎图腾。她小时候跟着阿爸放牛,常在这里捡光滑的石头玩,把最圆的揣进衣兜,带回家给阿妈压蜡染布。

中途车子停靠补给站,秋菊下车透气,鼻尖瞬间被两种香气裹住。一边是路边小摊飘来的镇宁波波糖香,摊主是个穿布依族青布对襟衫的老汉,正用小锤子敲着糖块,“叮叮当当” 的脆响在山间荡开;另一边是素剪粉摊的酸香,勾得她喉头发紧 —— 那是阿妈做的味道。镇宁素剪粉取本地高山云雾籼米泡软磨浆,竹蒸盘摊成薄如蝉翼的粉膜,蒸至边缘微翘即熟,剪条后淋上琥珀色本地酸汤,拌上朱红辣酱、金黄脆黄豆,山野鲜香气直往鼻尖扑。阿妈做的素剪粉更合胃口,总会多浇一勺自己熬的腊肉臊,醇厚的香混着酸汤的鲜,是赶场日最暖的慰藉。往年和草根赶场,两人总要分吃一碗,草根总把碗里的黄豆挑给她。不远处的果园里,六马蜂糖李的枝条上挂满了青绿色小果子,秋菊想起自家院子里的那棵,往年这个时候,草根会摘最甜的给她留着,拌着阿妈做的五色花米饭吃,果香混着米香,是三月三最难忘的滋味。

车子再次启动,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山野变成城镇,秋菊的目光却还黏在远处的山影上 —— 那是镇宁的山,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风景。她攥紧布包,里面除了刺梨干,还有阿妈炸的油炸鸡蛋糕、熏得喷香的腊肉血豆腐。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吃食,是她对家最真切的念想。她在心里默念:等还完债,就立刻回来,和草根、娃一起吃阿妈做的五色花米饭,再去赶场吃一碗热乎的素剪粉,要多加一勺腊肉臊。

秋菊的男人草根,是纳桃寨的布依族汉子,有着硬邦邦的脊梁。可谁能料到,一场酒后驾摩托的祸事,让他从陡坡塘瀑布下的盘山公路翻了下去。两条腿没保住,命算是捡回来了,可十万多的医药费,像块青岩镇的石板,沉沉压在秋菊心口。

“唉,命该如此,我认。” 秋菊抹了把眼角的泪,脊梁没垮。怀里的娃刚满四个月,裹在靛蓝蜡染襁褓里,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她要去省城打工,替男人还这笔债。

“乖崽,这是阿妈最后一次喂你了。” 秋菊坐在吊脚楼的火塘边,把最后一口奶喂完,轻轻将孩子从怀里挪开。火塘里的柴火 “噼啪” 作响,红光映得她眼角的泪痕发亮,也把吊脚楼的木梁影子拉得老长。灶台上,阿妈早上温过的酸汤碗还留着余温,旁边挂着的竹编炊具随着穿堂风轻轻晃,那是阿爸亲手编的,竹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烟火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小脸粉嫩,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一眨一眨的,全然不知即将与母亲分离。秋菊忍不住俯身,在娃的额头上亲了又亲,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崽啊,等阿妈挣了钱,就回来接你,给你买最甜的蜂糖李,再让阿妈给你做五色花米饭。”

里屋传来草根压抑的咳嗽声,秋菊的心猛地一揪。她小心翼翼地把娃放进铺着稻草的竹编摇篮,指尖顺着蜡染襁褓的万字纹边角掖了又掖,确认裹得严实了,才轻手轻脚走到里屋门口。草根靠在床头,腿上的绷带缠得密密麻麻,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还没晒过太阳的蜡染白布。

“我走了。” 秋菊的声音发颤,却硬撑着压平稳,目光黏在草根腿上的绷带上,指尖微微蜷起 —— 想碰一碰,又怕碰疼他,更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猛地缩了回来。“阿爸送的草药,我按早晚份分好,用靛蓝布绳捆得齐齐的,码在灶头竹篮里。你早晚各熬一碗,柴火我都劈好堆在灶边了,煮的时候添两块,多焖一刻钟,阿爸特意交代的,这样药效才够劲。灶上还温着几个玉米粑,是你爱吃的甜糯款,饿了就拿灶里的余温热一热,别总翻身扯着伤口,听见没?” 她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医药费的事,你别瞎琢磨,有我呢,我一定…… 一定早点挣够钱回来。”

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磨得发亮的竹杯上,她又细细叮嘱:“娃我托付给隔壁阿婆了,口粮都用竹盒装好了,放在摇篮旁边的木柜里,阿婆会按时来喂。你渴了饿了就大声喊她,她心肠热,会好好照看你们爷俩。夜里要是疼得睡不着,就拿阿婆给的艾绒 —— 我用咱们结婚时那床鸳鸯蜡染被套的碎布包好的,压在你枕头底下,在伤口旁边轻轻熏一熏,烟别太大,熏完身上会松快些。” 说到娃,她的声音软得像山间淌过的泉水,“娃哭的时候,你别硬撑着起身抱,就躺着跟他说说话,说阿妈去给娃挣奶粉钱了,阿妈最疼娃,也最疼你。再唱你以前哄我的那首布依调子,他听着会乖的。”

“还记得去年秋收后吗?”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那时的场景,“你背着竹背篓,我坐在篓沿上,一路晃到黄果树瀑布赶场。你给我买了波波糖,剥了一块喂到我嘴里,甜得齁人,我笑你浪费钱,你却挠着后脑勺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媳妇爱吃,就不浪费’。后来你还蹲在刺梨丛里给我采了一筐红通通的刺梨,手都被刺扎红了还笑,说酿好刺梨酒,等娃出生了就着阿妈做的腊肉血豆腐喝,咱们爷仨好好乐呵乐呵。” 草根喉结动了动,眼眶红得发亮,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嗯…… 记着哩。你在外头,要保重自己。”

秋菊的声音又软了几分,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蜂糖李树上,喉结滚了滚,强逼着自己扯了扯嘴角:“等我回来,先带你去陡坡塘赶场,吃你最爱的素剪粉,我跟老板娘说多加一勺腊肉臊,就像以前咱们一起吃的那样。再带娃去夜郎谷捡光滑的石头,你以前总说要带娃去那儿,教他认山壁上的夜郎图腾,记着不?咱们说好的。院子里的蜂糖李树快熟了,青果子都挂满枝了,你别惦记着爬树,等我回来咱们搬梯子摘,把最甜最红的留着给娃尝鲜,到时候你抱着娃,我摘给你们吃,就像你以前摘给我那样。” 草根望着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点笑意,想说什么,喉结滚了几滚,最终只挤出沙哑的一句:“好…… 我等你回来。” 拳头却依旧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秋菊没敢再多说,怕眼泪掉下来让他更担心。她攥紧布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娃,又转回头望草根,眼神里缠满了不舍,却硬是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走出了吊脚楼。楼外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起她的青布衣角,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踏上通往公路的石板路。身后,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纳桃寨,是她最牵挂的人,是她这辈子都离不开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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