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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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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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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理发店的女人

大概从我上初中开始,镇宁城里就开了许多时尚的理发店。地面铺着光洁的米白色瓷砖,映得出天花板上欧式水晶灯的影子,墙上贴满了染着金发的欧美明星海报,门口立着的红蓝色旋转柱转得人眼晕。每次路过,我都要在街角踌躇好久——那些店看着就金贵,我总怕自己踏进一个消费不起的地方。

更让我发怵的是店里的黄毛小子,耳朵上扎着一排耳钉,手指缝夹着烟,坐在门口吞云吐雾,脸拉得老长。他们大多十几二十出头,有的是理发师,有的是学徒。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染头发的人有了极深的负面印象,总觉得城里开理发店的都是些不好惹的混子。所以那段时间,剪头发必须让我妈陪着,生怕被那些“黄毛”欺负。搬去城里没多久,我就开始疯狂怀念没进城时,在我们镇口开理发店的那个外地女人——常琴。

我们镇挨着古夜郎遗址,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就是常琴的理发店。那店开在老澡堂外侧的走廊尽头,像个被精心收拾过的竹编小筐,嵌在澡堂的山墙旁。地方极小,除了一张掉漆的理发椅和一个木柜,最多再站两个人。常琴便在门口摆了一排塑料凳,凳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依族蜡染布,供等待的人坐。店门的玻璃上,用朱砂红漆写着“常琴发廊”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还有几处漆痕滑落粘连,一看就是她自己动手写的——后来才知道,那朱砂是她特意从镇里苗寨老人那儿换来的,说沾点烟火气,生意能稳当些。

常琴不是我们本地人,听我妈说,她是从江苏苏南来的,跟着丈夫来这边做蜡染布料生意。那时候很少有苏南人来贵州偏远乡镇谋生,镇上人见了她,总爱多打量几眼——不是因为她陌生,而是她身上带着股和山里人不一样的温润气。我记事起,剪头发就只找她,每次坐上理发椅,都要借着挂在墙上的圆镜,悄悄观察她。她皮肤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皙细腻,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两腮几颗浅褐色的斑点,反倒衬得她清秀又亲切。她的眼睛像夜郎湖的水,黑沉沉的藏着暖意,一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像极了我见过的苗族银饰上的弯月纹,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软了几分。

我们镇里的女人,大多带着山里人的豪爽。布依族的阿娘遇见不痛快的事,会叉着腰用布依语骂街,声音脆生生的能传半条街;苗族的婶婶脾气更烈,急了眼能直接上手拽头发。我不听话的时候,我妈总能拎着我的后颈骂半天,巴掌拍在背上“啪啪”响,总能把我揍得嗷嗷哭。但常琴不一样,每次我路过她的店,或是去剪头发,她都笑眯眯地操着软软糯糯的普通话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上学开心不?”我小时候好面子,总硬着头皮说:“考得不错,挺开心的。”她就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摸摸我的脑袋,指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真是个乖孩子,你爸妈少操心咯。”我便晃着够不着地的腿,盯着镜里她那双像夜郎湖水面一样温柔的眼睛,乖乖应着。

她剪头发的动作,比镇上苗寨里绣背扇的阿婆还轻柔,却又带着股藏不住的细致劲儿。剪发时,她会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托着我的下巴,或是按住我的后颈,声音在我耳边像风吹过竹林:“就这个姿势,再坚持一小会儿,马上就好,真乖。”她的手指软软的,带着点凉意,不像我妈的手因常年干农活布满茧子。我总乖乖地保持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点也不觉得累——我那会儿虽小,却隐约觉得,被这样温柔对待的感觉很特别,不像在爸妈面前那样要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做错事挨骂。剪完后,她会用手掌顺着我的头发轻轻捋一遍,再揉揉我的耳朵:“别动啊,阿姨帮你把碎头发扫掉。”说着就拿起一块软海绵,一点点擦我脸上的碎发,连鬓角的细小碎末都不肯放过。“闭上眼睛。”我听话地合上眼,能感觉到海绵尖轻轻扫过眼角,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蜡染布的清味,偶尔她会轻轻吹一口气,把细小的碎发吹走,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苗族银饰。“好了,看看好不好看?”她侧过身,借着窗外老槐树的光,眼神里满是欣慰。每当这时,我总想起我妈给我涂脸霜时,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脸揉平。相比之下,我竟会偷偷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常琴阿姨是我妈就好了——我从不敢跟别人说这个想法,只悄悄藏在心里,觉得这是我和这份温柔之间的小秘密。

有一次快到春节,按我们这边的风俗,“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年前剪头发的人排起了长队。常琴忙不过来,就招了个我们镇布依族的年轻姑娘做徒弟,叫阿荔,梳着两条粗辫子,辫子上系着蓝布头绳。轮到我时,恰好是阿荔上手。她是新手,剪得又慢又不稳,左边剪短了,右边就补一刀,结果右边更短,只好再回头剪左边。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我的耐心也耗光了,猛地一掀身上的围布,哭着就往青石板路上跑,边跑边喊:“我不剪了!再也不剪头发了!”阿荔吓得站在原地,脸都白了。我妈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啪啪”两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跑什么跑!赶紧回去剪完!”我倔强地蹬着脚,跟我妈往反方向使劲,最终还是被她拖拽着拉回了理发店。

常琴见我回来了,赶忙跟正在剪发的苗寨阿公致歉,语气诚恳又温和:“阿公,实在对不住,这孩子受了委屈,我先帮他剪好,耽误您几分钟。”得到阿公点头后,她才快步从妈手里接过我,轻轻把我抱回理发椅上,掏出手帕细细擦我脸上的眼泪——那手帕上绣着小小的夜郎竹王图腾,针脚细密,是她刚到镇上时,跟着苗寨阿婆学绣的。“不哭不哭,”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擦眼泪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都怪阿姨太忙,没顾上亲自给你剪,让你受委屈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剪完阿姨给你刚学做的波波糖,脆生生的可甜了。”被妈妈揍过的委屈还没散,可被她这样温声细语一哄,我心里的火气和委屈竟像被温水浇过一样,慢慢退了下去。我抽抽搭搭地点点头,心里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乖乖的,不能再让她为难。她握着剪刀的手稳得很,剪得又快又轻柔,还时不时轻声问我:“会不会疼?要是不舒服就跟阿姨说。”在她的安抚下,我终于安安稳稳地剪完了头发。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会儿或许不懂什么是温柔的力量,但潜意识里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的善意,是值得我去回应和珍惜的,谁能抵抗得住那样真诚又细腻的温柔呢?

常琴的生意很好,镇上的人,不管是汉族、布依族还是苗族,都爱找她剪头发。我原先以为,是大家都喜欢她的温柔,后来才知道,更因为她藏在温柔里的那份硬气——那是在绝境里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坚韧。我曾在店门口听过她跟我妈的对话,才拼凑出她那段难熬的过往。她跟丈夫来这边做蜡染生意,可刚到没多久,丈夫就因为一场意外走了。天塌下来的打击,没让她哭天抢地,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再出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依旧对着路过的邻居微微点头。那时候她身无分文,连回苏南的路费都凑不齐,贵州潮湿的气候又让她总闹风湿,阴雨天里关节疼得直冒冷汗,她就用布条紧紧裹住膝盖,咬着牙硬扛。饮食上的不习惯更是家常便饭,酸汤鱼、折耳根这些镇里人爱吃的东西,她起初尝一口就忍不住反胃,可她知道要活下去就得融入这里,便逼着自己一点点尝试。就说酸汤鱼,她起初吃不惯那股酸香,就跟着隔壁布依阿娘学做,阿娘教她时,还跟她讲了酸汤鱼的传说:从前夜郎国时期,山里的布依先民打猎归来,把捕获的鱼和家里剩下的番茄、辣椒一起放进陶罐里,又误打误撞倒进了淘米水。没想到搁置几天后,陶罐里竟飘出醇厚的酸香,煮出来的鱼鲜嫩入味,从此这道酸汤鱼就成了布依人家的待客佳肴。阿娘还细细教她手法,酸汤要先用当地的小番茄、糟辣椒加淘米水发酵,发酵时要密封好,放在阴凉处存上半个月,等汤里浮起细密的气泡,闻着有股醇厚的酸香才算成。煮鱼要用稻田里养的稻花鱼,处理干净后用料酒腌十分钟去腥味,再放进滚沸的酸汤里,加几片生姜、几段葱段,煮到鱼眼发白、鱼肉紧实,最后撒上一把紫苏叶,汤色红亮,酸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跟着学,记在小本子上,一遍做不好就做两遍,直到自己能熟练做出一碗让阿娘点头称赞的酸汤鱼,也慢慢爱上了这股独有的酸香。

除了酸汤鱼,她还跟着苗寨阿婆学做丝娃娃。阿婆说这丝娃娃的由来和古夜郎有关,原是御厨为让国王一口尝遍多种风味所创。阿婆教得细致,常琴学得也用心,还特意把薄饼的烙制火候、配菜的切法都记在小本子上。学会后,她常烙些薄饼分给店里等待的小孩,阿荔也总跟着她学,笨手笨脚地揉面,常把面浆抹得满手都是,常琴从不责备,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教,还笑着说:“阿荔手巧,多练几次就会了。”

镇里的布依阿娘也爱带着针线活来她店里串门,顺带教她做波波糖,还跟她讲了巧妇做糖救夫的典故。熬糖时糖浆容易烫手,常琴就提前准备好凉毛巾,自己被烫到时不吭声,却总在阿荔伸手去碰时及时拦住,把凉毛巾递过去:“小心烫,先看着我做。”她还把江南刺绣的巧思用在糖纸上,用蜡染边角料做小糖袋,上面绣上简单的花纹,装着波波糖分给乡亲们,大家都夸她手巧。

镇里卖剪粉的张阿婆见她好学,也把剪粉的做法和明清驿站客商食用的传说讲给她听,教她选本地籼米磨浆、掌控蒸制火候。常琴学会后,每逢集市人多,就帮张阿婆搭把手,张阿婆也总多给她些新鲜蒸好的剪粉。乡亲们见她热心又勤快,都愿意多帮衬她的生意,常把家里的孩子带来剪发,还主动帮她宣传:“常琴剪得好,人又温柔,去她那儿剪发放心!”

镇里卖荞凉粉的李阿公、卖冲冲糕的王师傅也常来跟她唠家常,把美食传说和做法教给她。常琴闲时就帮他们搭把手,慢慢也学会了做这两样吃食。最难熬的是语言不通,她说话带着苏南口音,镇里老人大多听不懂。可她没沮丧,反倒想起江南市集小贩用手势和简笔画沟通的法子,每天在出租屋里画发型样式、常用语,还学画苗寨银角、布依蜡染图案贴在店门口。阿荔见了,也跟着她学画,虽然画得粗糙,却总把自己画的图案贴在店门角落,帮她招揽客人。遇到听不懂的老人,常琴就掏出画纸讲解,阿荔在一旁帮忙打手势,原本生硬的沟通竟变得顺畅起来。

困境没有困住她,反而让她更清醒地知道,只能靠自己站稳脚跟。她悄悄观察了镇上的情况,发现只有一个老理发师,手艺陈旧,尤其是苗族姑娘要绣背扇、办婚礼时,想梳个好看的传统发型都得跑老远的镇宁城,来回折腾不说,还未必合心意。于是她笃定了学理发的念头——这活儿靠技术说话,再配上她画的图样,正好能避开口音重的难处,也能让她有一技傍身。她托人打听,找了镇外一位理发几十年的老师傅,软磨硬泡求着当学徒。老师傅起初不愿收,觉得她一个异乡女人吃不了这份苦,她就天天天不亮就去师傅店里打杂,给师傅递工具、扫碎发、擦椅子,还把自己画的发型图样给师傅看,细细说明自己的想法。师傅见她不仅勤快,还这般心思细腻,被她的执着和巧思打动,终于松了口。晚上回到逼仄的出租屋,她又从镇宁城的批发市场买了几顶假发,套在木头模特头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练习剪发。木头模特的脖子上,挂着她画的精致图样,有布依族的盘发样式,也有苗族姑娘喜欢的垂坠发型,每一款都标注着细节要点,连编发的步骤都画得清清楚楚。她练得格外刻苦,手指被剪刀磨得发红起泡,就用自己绣的小方巾缠上继续练;有时不小心剪到手指,鲜血直流,她也只是用清水冲一下,咬着牙继续,却从不在人前喊一句苦、说一句累——她的韧劲,从不是张扬的逞强,而是藏在细腻巧思里的坚持。

手艺练熟后,她就在镇口开了这家小理发店。创业初期没什么熟客,常琴就用江南人的细腻心思经营:用蜡染边角料做发绳、发夹送给小孩,把门口塑料凳摆整齐、提前烧好热水给老人暖手。阿荔也总帮着忙活,每天天不亮就来擦桌子、扫碎发,还跟着常琴学画发型图样。有次常琴给苗寨姑娘梳新娘头,提前几天琢磨样式,结合江南刺绣手法在彩绳上绣梅花,阿荔就守在一旁给她递线、递剪刀,还帮着记编发步骤。后来这发型大受好评,全寨人都夸常琴手艺好,苗寨的姑娘们纷纷来做发型,不少人还是经之前的客人介绍来的——乡亲们见她用心待每一个人,都愿意帮她传话。看着理发店渐渐热闹起来,我悄悄松了口气,也替阿荔高兴,她总算能帮上常琴的忙了。

理发店渐渐扎根后,常琴和阿荔忙得脚不沾地,却总互相搭衬着把活儿做细。有时中午饭点有客人,常琴剪发,阿荔就帮着给等候的人倒热水、分点心;阿荔练手时,常琴就在一旁盯着,发现问题及时纠正,还把自己画的发型图样给她参考。有良心的客人道歉说耽误她们吃饭,常琴总是温和地笑:“没事的,您别急,慢慢剪才好看。”她剪发时格外专注,每一刀都稳稳妥妥。靠着这份勤劳、坚韧和用心,再加上乡亲们的帮衬,这个江南来的女人,硬是在我们这个靠着古夜郎遗址的小镇上,凭着一双手、一把剪刀,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初中时,我们家搬到了镇宁城里,我再也没见过常琴,也再没遇到过那样温柔的理发师。城里的理发店装修得越来越豪华,理发师的手艺也越来越新潮,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淡淡的皂角香,少了绣着夜郎图腾的手帕,少了那双像夜郎湖一样温柔的眼睛。每当在城里理发店被理发师不耐烦地催促“别动”时,我就会格外想念常琴,想念她说话时软软的语气,想念她揉我耳朵时的轻柔力道。我那时候才慢慢意识到,我怀念的不只是她剪得合心意的发型,更是她身上那份独有的、能让我放下戒备的温柔,那是在充满粗糙烟火气的乡村里,我难得感受到的一抹细腻暖意。

后来我才明白,我怀念的不只是常琴的温柔,更是她身上那股不依附于人的韧劲。我们镇里有不少女人,一辈子都活在“在家靠父母,嫁人靠丈夫”的想法里。布依族的阿娘们,大多早早嫁人,在家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苗族的婶婶们,有的好吃懒做,总想靠着丈夫过上好日子,可大多事与愿违,最后只能整天抱怨,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她们的怨气像古夜郎河的淤泥,越积越多,不仅搅乱了自己的生活,也让身边的人不得安宁。

可常琴不一样。她失去丈夫后,没有哭哭啼啼地找人依靠,也没有沉溺在悲伤里自怨自艾,而是用江南人独有的细腻巧思,一点点在困境里铺就生路。我后来才慢慢明白,她学蜡染、学绣活,学做那么多镇宁特色美食,不只是为了融入这里,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异乡的困境转化为安身的底气。我那时候看着她跟着阿娘学做波波糖,手指被滚烫的糖浆烫得发红,她不慌不忙地用凉水冲一下,再用提前准备好的薄荷叶轻轻擦一擦,就又接着扯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只是用手背随意擦一下;跟着李阿公学调荞凉粉蘸水,一遍遍地试味道,哪怕调错了也不气馁,还会拿出小本子记下调整的比例,直到调出让大家都满意的口感。我心里竟生出几分佩服——在我眼里,大人们应对困难要么是硬扛,要么是抱怨,可她却像治水的匠人,不与洪水硬碰,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修渠导流。逢年过节,她会在理发店门口摆个小摊子,免费给等待剪发的乡亲们分自己做的美食,一边分一边给我们这些孩子讲美食背后的故事,讲巧妇做波波糖救夫的温情,讲猎人吃狗肉驱瘴气的坚韧。我总爱挤在最前面,一边啃着外酥里嫩的油炸鸡蛋糕,一边听她说话,心里觉得她不仅温柔,还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江南翠竹,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能用柔韧的姿态站稳脚跟。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江南式的坚韧,只知道跟着她、听她说话、吃她做的美食,就觉得安心。她会学着吃酸汤鱼和六马狗肉,会跟着布依阿娘学唱山歌,会用画纸和手势跟老人顺畅沟通,把自己活成了小镇的一部分。她就像一颗江南的种子,落在了贵州贫瘠的山地上,带着水乡的温柔与灵巧,却也生出了扎进泥土里的硬根,慢慢破土抽芽,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小树。她的艰辛,从不在脸上显露,都藏在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睛里。

多年后,我长大成人,成了一名需要自食其力的职场男性。在镇宁城里打拼的日子里,我遇到过不少困境:因为经验尚浅被客户质疑能力,创业初期四处碰壁,熬夜赶方案时的疲惫不堪……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常琴。想起她在狭小的理发店里,握着剪刀认真剪发的样子;想起她给苗寨新娘梳发型时,专注又温柔的眼神;想起她蹭掉鼻尖碎发时,那笑眯眯的模样。我从前只觉得她温柔,长大后才读懂这份温柔背后的坚韧——一个异乡女人,在失去依靠后,没有消沉退缩,而是靠着一双手、一份手艺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这份勇气和毅力,远比我想象的更可贵。她就像一盏灯,在我迷茫焦虑的时候,悄悄照亮我前行的路,让我明白,男人的坚韧不一定非要张牙舞爪,像她这样温柔而坚定地前行,同样有力量。

去年秋天,我特意回了一趟小镇。镇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常琴的理发店却不在了。我心里猛地一沉,竟有些慌乱,生怕她是离开了这里,我再也找不到了。问了镇里的老人才知道,几年前常琴见阿荔手艺已经练得扎实,就把理发店交给了她,自己去了镇宁城,开了一家专门给少数民族姑娘做传统发型的店,还收了不少徒弟。老人说,阿荔把理发店经营得很好,常跟着常琴去城里学习,还学着常琴的样子,给等待的老人倒热水、给小孩分小零食,乡亲们依旧爱去她那儿剪发。常琴现在过得也很好,偶尔还会带着徒弟回镇里,和阿荔一起给苗寨、布依寨的老人免费剪头发,师徒俩忙前忙后,笑得格外开心。听到这些话,我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心里满是欣慰——我就知道,像她这样努力又懂得传帮带的人,日子一定不会差。

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在镇宁城里的一条老街上找到了常琴的新店。店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布依蜡染布帘,帘上绣着大大的夜郎竹王图腾,针脚工整,和我记忆里镇口的小理发店一样,满是烟火气。店门口的小桌上,摆着她刚烙好的丝娃娃薄饼、切得整整齐齐的配菜,一碟金黄酥脆的波波糖,旁边还有一碗碗调好料的剪粉,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酥脆的花生。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香味,瞬间把我拉回了小时候。几个穿着苗族、布依族服饰的小姑娘正围着桌子,一边等着做发型,一边拿着薄饼卷配菜、吃波波糖,常琴则在一旁慢悠悠地给她们讲美食的古老传说,语气温和。她的徒弟们也在一旁忙活,有的整理工具,有的给姑娘们梳简单的发髻,常琴时不时抬头指导几句,眼神里满是耐心。常琴正站在其中一个姑娘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着盘发,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时不时停下来问问姑娘的想法,动作还是那样温柔。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心里没有伤感,反倒觉得温暖——她把温柔和坚韧,不仅融进了自己的生活里,还传递给了阿荔和更多徒弟,也深深融进了我的成长记忆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原来,有些温柔从来都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力量——像古夜郎河的水,看似温柔,却能穿过山石,绵延不绝;像贵州的山,看似沉默,却能扎根大地,坚韧不拔。常琴用她的一生告诉我,一个人的底气从来不是依附于谁,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而她不仅自己活成了光,还把光传递给了身边的人。她给我种下的这颗独立的种子,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陪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旅程。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感激,感激年少时能遇到这样一位女性,她用自己的言行,悄悄塑造了我对“力量”和“温柔”的认知,让我在成长的路上,始终懂得尊重与坚韧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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