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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良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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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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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走

老李握着零钱的手指拽得愈发紧了,汗水从那布满纹路的黝黑额头滴落,砸在纸币的一角,宛如河水积攒许久的动能,在焦黄的泥土上匍匐,最终汇聚成瀑布。“小姑娘,这盒饭要多少钱?”餐车的服务员烦躁地撇下手机,金属在晃动中与木板舞出响乐。“老叔,都说多少遍了,三十五,你是听不明白还是怎样?”服务员娇嫩的手指伸出三只,另一个手掌则毫不吝啬地全部伸直。“车上许多人排着队呢,不买就请你回到自己的车厢!”服务员又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那刻,这块金属竟流露出一种冰冷的不舍。老李的汗使破旧的白衬衫吸得饱满,车上喧嚣的声音汇聚了多少种生活,在空荡的铁轨上游动。老李四处张望,并没有人在他身后排着。钱币的腿渐渐散发酸臭,熏得老李睁不开眼。他把钱轻轻搁置在桌板上,心想能给闺女买食的预算又削减不少。肚子却不想煽情,像个无人在意的孩童独自喧闹。老李这才想起,自己从凌晨干完活后便没有进食了,难得返家一天,要吃顿好的,无奈啊,“列车都是这价,没事的。”“大不了等回去再干一天,给闺女买个蛋糕。”老李的心中不停响起这类话语,久而久之,这声扰的他烦了,不免腾起一阵酸楚,在脑海的云层中沉浮。

服务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嘴角扬到颤抖,漏出泛黄的牙齿。她一看见钱,便赶忙踹到腰包,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老李摇摇头,揉着肚子在一个角落坐下。不知怎的,方才聚拢此处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开,喧闹声好似被无名的指挥家示意停住,吵闹闭上了嘴,在燥热的空气飘荡。不一会,响动重然奏起,只剩老李坐在尾排的观众席,无心观摩闹剧。手指泛起剧痛,老李咬了咬牙,看着被纱布缠起的指腹,“早知道凌晨干工就不这么拼命了。”脑海一瞬演起回忆,一片漆黑里,尘埃与雪白的探照灯共舞,水泥洗完澡,散发一股恶臭,老李就在这片夜幕下搬砖,前段时间被砖块砸紫的腿还未痊愈,手指又添新伤。想着想着,空气变咸了许多。但是一股密酿散发的芬芳在眼前织起过去,那是闺女看到父亲回来时激动的眼神。老李的记忆也存着许多甜,每次回家,女儿都会蹦蹦跳跳地赶过来,给予一个拥抱,像暖阳热烈地扑进怀里。妻子虽腿脚不便,但也做好满桌菜肴,拄着拐杖望向自己的丈夫,眼里总是缠满春风,一幅布满暖阳的春光,等候老李的每次返乡,如此一想,许多苦,便也能嚼出甘甜。

工作服的领口被躁动的空气戏弄,摆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服务员没有理会衣服的情绪,只顾着用手肘顶开一旁聚拢的人群,右手端着盘子,因为晃动,盘里的食物喧闹地舞起来。列车也只顾向前狂奔,从来没在意胃里涌动的浪。盘子被重重地置在桌板,列车打起哈欠,这盘子就往边缘滑动,老李眼疾手快地用手指扶住盘边,纱布里腾起像风般拂过的刺痛。老李望着盘里躺的食物,几片沾满油水的青菜,木耳与青椒不愉快地靠在一起,碎辣子成了装饰,比珍珠还瘦小的肉粒在一旁看戏。老李眼皮眨了眨,眉头向中心聚去。“姑娘,这是?”工作服在晃动中挤进了人群的缝隙,领口转瞬不见踪影。“这打发谁呢?”老李不免小声嘀咕,语句被半空的声浪夹地粉碎。老李本想着沉默,奈何心里太过躁动,这用血汗交换的食物却根本不懂得辛酸。老李咽不下这口气,只觉得辛苦被玩弄了,热情被糟蹋了,他心里跃起一种声音,“不管说什么我都要拿回理来。”老李起身,纱布里的风仍旧吹拂。他礼貌地示意周围的人群让出条路,自己重新走回了台前,“姑娘,咱这菜里的食物是不是太少了?”服务员盯着屏幕,沉默在四周睁眼。老李把话用同样克制的语气复述一遍。服务员的手指轻点屏幕,眼神流露出一种对待蚂蚁的怜悯。“老叔,咱的菜就这么多,你跟我说也没用,我可不是管事的。”老李盯着面前的女人,话语在嘴里含成了浆糊,孵化出朦胧的霜雾。语言就在此刻失温。老李把这雾吸进去肺“姑娘,我一口都没动,能不能退?”服务员笑出声,握着桌边的手掌止不住晃动。“老叔,您讲话可真逗,退了我们给谁呢?”服务员又笑着,清泪从眼角爬出来。“退不了!”她猛地转起情绪,眼神弥漫一种苛责。“女同志,这是怎么了?”一个衣着端正的中年人出现在老李的余光处。他一手拍拍老李的背,另一只手扶住桌边,头顶的背头被暖光照的发亮。“列车长,这老叔要把车餐退了,这不搞笑吗?”服务员两手一摊。列车长则看向一旁比他矮半个脑袋的老李。“同志,咱列车上有规定,食物买了是没法退的。”老李揉揉肚子,声音比以往更加洪亮。“老哥,太少了啊!我花了这么多钱,这食物一点都不值当啊。”零星几个目光落在老李的背影,又默默退了回去。“你这小身板要吃这么多吗?”服务员盯着老李黝黑的臂膀。桌板传来重重两声敲响,男人的指关节像挂上几抹红霞。“女同志,请你不要这么失礼!”列车长的眉头皱紧,眼瞳一团白火燃地炽热。“我想你刚入职的时候我有讲过,对待任何乘客都要像对待自己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样友善。你工作态度有待改进。”列车长看了眼服务员,仿佛在看着一朵垂头的花蕊。他把老李拉至一旁。“同志,我们去你的座位上谈谈好吗?”老李的汗水顺着下颚滴落,列车长则递上一张纸巾。“给您添麻烦了老哥,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几天身子骨累得不行,脾气就很难收好。”“这是哪的话,同志,今天若不是您出了这样事,我还不知道我的下属有这种待改进的问题。”老李一时语塞,只别扭地用纸巾擦了擦汗。接着把列车长带到自己刚刚的座位。

列车长在座位旁止步,顺手理了理衣领,老李没敢坐下,只是看着列车长紧皱的眉头。他伸手拿起老李未开封的筷子,慢慢把包装撕开,并将垃圾揣到口袋。他示意老李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老李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闷热的空气使汗水再次着急忙慌地爬出来。列车长咂了咂嘴,沉默缠绕在那份冒着热气的餐盘里。“同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他把身子转向落座的老李。“这份餐食的确与您的付出不成正比。”“但,您看看周围,位置上的旅客有按实际行程给座位买单吗?”,老李木讷地摇了摇头,“可他们只坐一小会不是吗?”“重点不是时长问题,而是我们空出了一整节车厢为旅客提供餐饮服务,这些位置本来要被定价的标准缺失了,这其中难免会有亏损,这是一点。”老李耐着性子听下去,正午的阳光晃得汗水从臂肘跌落,筷子仍旧握在半空。“一趟列车的行驶会有不稳定的变数,但我们必须保证车厢的饮食供应达到全天都有保障的最佳状态,这其中所要消耗的人力运输与安全保障的成本是巨大的,这也只是其二。”“同志,很多时候,食物的保障与消耗也不能达到正比,很多情况下,我们要忍受食物亏损的同时还要照顾员工的薪资问题,这些是很难处于两全其美的,最终折算下来,我们只能给这份食物定如此价位。”老李的心里打起算盘,列车长的话不断拨弄着珠子,他也算出来了其中的空缺与损耗,不免觉得很多事情都被放在了无奈的盒子里,什么钥匙对此都束手无策。列车长拿出自己的黑色钱包,从摆好的零钱中取出二十,放到了老李的手上。方才的思绪瞬间被这张钱搅地稀烂。“大哥,这怎么好意思?”老李把手伸向前,纸币的半边身子指向列车长。后者则盯着老李身上那衣服的洞口,像观望一处破败的山洞。“下了车,咱吃顿热乎的。”老李只摇头,被这一幕弄得措手不及。“同志,先不要急着拒绝我,在我的想法里,你我共同处于汹涌湍急的河流之中,但,为彼此伸出的枝条能构成拱桥的骨架,这座过河的桥,就在不同的我们手下塑造而成,到了最后,你能走,我能走,我们能走。”老李把这话嚼了又嚼,实在尝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回味微甘,待回过神来,列车长已经走远了。脑海里传来来自不久前的一句话,“希望经过我们的创造,以后坐车的孩子可以吃上汉堡。”指腹的汗水撞进纸币的怀里,暖阳一照,金灿灿的

屏幕亮了,欠款的信息又开始丰收,服务员坐在台前,把这括躁的金属甩进缄默的角落。眼前的视线愈发沉入漆黑的海底,在未知的浪潮下,她不由自主地闯入被设计好的梦境。老李就着水一口口扒饭,肉粒被不情不愿地送入胃中,车轮踏过铁轨,压地后者发出阵阵哀鸣,老李这被岁月浸泡的耳畔,又飘落几片生活的花,人群谈论一种遥远,或是猜测一种明天。他们不会记得今天一个叫老李的男人身上发生的事,亦不会想起自己心中的老李身上发生的种种,很多乘客,一踏入时间的车厢,就忘了生命的终点。那些挂在嘴边的未来,也可能变成不愿谈起的过去,忘记终点的旅客,总会盲目下车,到头来,只有空荡的站台承接盈满的凄凉。到最后,只有列车知道,知道生命前方的路标,知道生命中途的过客,于是奔向了远方。

“叔,对面有人不?”老李呆滞地抬头,先入眼的是半大点的娃娃,再往上瞧瞧,一个面色红润皮肤蜡黄的女人正对着他笑。老李看着女人眼底的黑眼圈,像是看着一份艺术被点缀墨黑。“没有,坐吧,姑娘,我身上有点味,你别介意。”老李慢慢放下筷子,视线被怀里的娃娃吸过去。那双放着宇宙的眼睛被悄悄藏起,嘴唇宛如一个布丁,布满草莓的香气,一看他,就跟一颗生机撞个满怀。“哪的话,要说的人应该是我,我身上也难让人受嘞。”女人灿烂地笑着,皮肤的皱纹立刻铺展开,就像天边被云撤出的红霞。老李摇摇头,“娃娃多大了?”女人一边轻晃,一边细声说“四个月哩。”“睡着了好嘛,我也有个女娃娃,小的时候带她坐火车老哭嘞,吵的我都不好意思。”回忆在脑海织起,老李也灿烂地笑着。“我家娃算乖,很少闹。”女人小声哼唱,音符在谁的耳畔缠绕出一抹皎洁。老李看着裹起娃娃的布,白花花的,像有人在上面种了冬天。刚想说道说道,却在女人的身上找出了一种相似。那双黝黑的手掌布满纹路,厚厚的关节折射光点,像被烈日碳烤的丘峰。老李被话头咽下去,支支吾吾地重新开口。“姑娘,咱这么能干吗?”女人顺着老李的视线看向手掌,脸上的红云弥漫地更广阔了。“赚钱啊,叔,这样不正常。”“姑娘,叔说话直,看你年纪也不大,咋这糙度快赶上我了?”女人的神情暗下来,皱纹比以往显地更加饱满。老李刚要慰言几句,女人却赶忙摇头,乌云在眼尾留下几道痕迹,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家里穷啊叔,我又没怎么读过书,早早就出来讨了。”女人笑着,抱着孩子的手发颤,像被风吹摆的枝条。“咱差不多啊姑娘。叔没有那个意思,不是故意提你的。”女人把那发颤的手紧紧握成拳,又慢慢放开,轻摆起来“我知道叔,咱们都差不多,都提早尝了生活这味道不咋地的菜。”女人看向睡熟的面庞,眼里挤出一种柔情。“也有甜味嘛,只要不是纯苦,咬咬牙也能吃。”老李点点头,把拿起的筷子又放回去。“真希望啊,我们努力些,再努力些,让以后吃上生活这道菜的孩子们可以不嫌弃。”女人小声嘀咕,老李的耳朵把这话吃的一干二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想让自己的女儿把云朵说成云妈也不用在意他人责备的目光。不如说,他想要的是保留一种孩童般的纯真,一种允许奇怪的幸福。阳光懒懒地跑到桌上,老李动了筷子,就着刚刚回味的甘甜,把这夹杂无奈的食物慢慢咽进肚。两种生活,几份迁就,几丝辛酸,都化作无声的泡沫,在这闷热的午后,逐渐舞动起来。

老李拿起吃光的盘子,晃动着起身,走到台前,递给工作人员,后者进了厨房,他没回去,看着垂头的服务员,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出来,前胸被按在桌板上,只留一具不会开口的摄像头,冷冷对着女人,她没什么表情,刚刚的怨气好像被这摄像头截下来,放进了漆黑的相簿,可能没过多久,照片又会被洗出来,重映在女人的脸上。“姑娘,刚刚叔没顾及你的感受,让你被批评了。”女人颤颤巍巍地把头抬起,秋天的露珠跨越几个四季,在细长的眼角凝聚。“老叔,道歉的应该是我,我不该这么说的,只是……”语言被融化了,不知是空气太燥热,还是过往太苦闷。女人起身,朝着老李鞠了躬,退身进厨房。老李只觉口干舌燥,什么话都拖不出口。

老李回到座位,秋天又来了,秋雨把裹着娃娃的布淋湿一角。“姑娘,怎么?”女人只摆手,小声咽泣着,老李坐下,他也不知说什么,只好把嘴闭紧,但干燥的感觉又涌上来。“我丈夫…丈夫他死了。”娃娃像感受到一种哭泣的海,自己的灵魂在一片悲伤里沉浮,身体晃起来,手指无序地抓握。女人把孩子递给老李,后者缓缓抱住,晃动停止了,重又安稳下去。老李望着女人,她再也止不住,像一艘船在风浪里剧烈摇曳。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一半下了山头,秋天的余温还在,只是雨停了。“姑娘,有什么事就对着老叔说,别憋在心里,会把情绪搞坏的。”“我丈夫前几天在工地干活,人不小心被钢筋砸死了,现在那老板不想赔偿,我在那闹了几次都没用,工头说不归他管,让我去找老板本人,我今天上这趟车,带着孩子,就是为了讨个公道啊!”女人用发抖的嗓子把这话吐出来,话语本身没有重量,只是不知怎的,老李感觉自己心头被压地喘不上气。“孩子是无辜的,老叔,苍天为什么不饶人啊!”老李沉默,他又如何清楚,这象征希望的苍天为什么不饶人呢?转念又想,真的是苍天的错吗?

他准备下车了,她在人生的路途不知还要颠簸多久,老李从一堆皱巴巴的零钱里拿出崭新的一百,连同列车长给的那二十塞到了女人手里,女人拽着钱的手不停摇晃,头却快磕到了桌板,老李无话,列车上的所有人都保持缄默,躁动停止了,几个目光放上来,像结了层霜。

老李在站台上抽着烟,太阳把整个身子都藏进山后,像在逃避什么,连阳光都要窝躲吗?回忆又织起来,早就消逝的岁月传出女儿的声音,她说“想让所有像爸爸一样辛苦的人都可以好好歇一阵!”老李无话,站台上的烟灰缸本来光光的胃,塞满了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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