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塘下,城中村,已列入旧改,密密麻麻高矮不一宅基地握手楼,划满了血红带圆圈的拆字,街道和村委虽三令五申,禁止出租,但仍有不少村民自称亲戚借住,这些租户,多半是收垃圾,当走鬼或者三轮平板车搬家拉货的,以老人妇人居多。夜幕降临,西天从橘红褪成灰紫,云层堆积,上弦月藏在里面,害羞的样子,村落才一盏一盏地亮起灯来。阿桥上顶楼天台摘完菜,下到六楼阳台,坐在矮凳上,橘猫凑过来,猫眼在暮色里收成两条细缝,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盯着阿桥身后的笼子,笼子里有三五只荷兰猪叽叽叽。阿贞管荷兰猪叫肥鼠,肥鼠确实肥,圆滚滚的一团灰白,缩在笼子角落里,嘴边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在嚼什么。
“咳、咳、咳——”
阿桥的咳嗽是老毛病了,压抑住的咳声,沿空旷楼体里,来回绕一圈才消散。他佝偻背,白背心有许多破洞,儿子媳妇劝他扔了,说又不是买不起,让人睇到冇好。里面还藏了话,让外人看见,还以为虐待老人。他置如惘闻,准备穿到碎片才扔,阿贞知道,笑笑:冇人睇,由佢(没人看,由他)。
这栋六层半楼不知拆迁能补多少,是几千元/平方?还是几万元/平方?开发商组团下村民调,在咨询会上给出天价,村民心动了,后来房地产下行,说政府主拆,以返还原宅基地有效面积为主,对超出面积以货币补偿的方式,价格极低,村民上访,信访公安纪检综治维稳多方出手,以反腐为名抓了一批村干部,纠纷才平息。
阿桥这栋楼建过两次,第一次是七十年代,阿桥父亲解放前逃去香港,有了积蓄后寄钱回来,这里的钱,就是当下火得不得了的《阿嫲的情书》说的“侨批”,只能建房或者给小孩读书,当时计划经济,有钱没指标,买不到水泥,阿桥父亲又想法从香港买水泥托运回来,有了水泥,阿贞叫村里帮手,拆了平房,建了村里第一间三层楼,第二次是九十年代,村里人有了积蓄,都在建房,阿贞说人多了,不够住,有钱了,建吧,阿桥口里不说,心里不愿意,阿贞找了村里到处建房的小包头老六,老六叫人打拆,费了老鼻子劲,工人说出口转内销的水泥确实不一样,这么多年了,一点裂缝都没有,结实得像座碉堡。
他们一儿一女都出息,在村里最早考上大学,儿子还考了郊区的理科状元,毕业后去了街道,女儿学医,进了医院,嫁到城市中心去了,住进了高楼大厦。村集资建了电梯楼,离村有一里路,儿子媳妇和老邻居们,一家接一家,也搬了,搬进去的人说电梯花园,还有物业管理,出行方便,比握手楼强多了。
阿桥没搬。
有自媒体采访过他,说他是旧村落的守望者,其实他还不是村民,他是一个老机械厂八级铣工,厂里没分房,他早出晚归,一辈子,习惯了。阿贞也不搬,也是习惯了。
阿桥和阿贞对拆迁补偿一点兴趣都没有,阿贞是菜农,种菜卖菜,后来土地越来越少了,只剩下火车站旁边,靠近骨灰楼水沟,还有一点地,都是外地人开出来的,外地人走了,荒了,阿贞捡起来,放把火烧掉杂草,挥锄刨地,深翻细种,自结有余,还可以卖些,每天俩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着菜,也种着健康,希望和未来,每天,还不忘用尿桶装些土,蚂蚁搬家似的担上顶楼。
顶楼的菜园子才是他们的骄傲。盆盆罐罐,层层叠叠,占满了天台,他们担心树根会钻进砖缝,撬烂房子,土便倒进盆罐里,又叠了几层不锈钢架子,形成了立方体,还用建房留下搭脚手架竹筒搭了棚,扯上了遮阳网。种上了木瓜,黄皮,台湾青枣。还有应季蔬菜,阿桥还捡了个旧浴缸,塑钢的,搬上天台,蓄了水,种了藕。六月的荷花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从花苞里一点一点地挣出来,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慢慢张开。
孙子彦偶尔会来。彦大专学的是环境工程。他爬上顶楼,看见浴缸里的水泛绿了,水面上浮着些孑孓,活蹦乱跳,特别活跃。彦皱了眉,说:“阿公阿嫲,这里面放些泥鳅吧,泥鳅吃蚊子的幼虫。”
阿桥没吭声。阿贞也没吭声。
彦又说:“积水会招蚊子的,尤其是那种花蚊子,白纹伊蚊,叮了会得登革热的,会死人的。”
阿桥蹲在地上,正在给木瓜松土,头都没抬。阿贞在旁边摘辣椒,摘了两个青的,一个红的,搁在尿桶里。
“唉,要死早死了,轮到你话?”阿贞轻声叹息。
彦张张嘴,把剩下的咽了回去。
彦跟他爸说,阿公阿嫲不信科学。他爸习惯性皱眉,说不是不信,阿公阿嫲那个年纪的人,连非典和沙死都经历过来了,还怕蚊子没?
彦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风险防范意识。
他爸说只有政府才讲风险,老百姓讲温饱。
彦就不说话了。
二
阿桥和阿贞的生活精确得像一座闹钟,时间一到就会响,阿桥四点起床,浇菜,摘完残叶,煮早餐,读报,十点钟准时打开电视,看老年大学课程。他学的是中文,快毕业了,课程后是新闻,新闻后是养生。养生专家说,老年人咳嗽要重视,可能是肺,也可能是心脏出了问题。
阿贞在一旁拉二胡,听到了,停下,催阿桥去拍个片子,又打电话给医生女儿。女儿二话不说,开车拉他去了医院。
片子拍出来,肺没事。
但医生说心脏有些问题,冠状动脉有斑块,狭窄的程度不算轻,建议做个造影,必要时放个支架。
阿桥把报告单叠了叠,塞进裤兜里。“我八十八了,”他说,“不想受这个罪。”
女儿想说点什么,阿桥摆摆手,像赶一只蚊子。
从医院回来,阿桥照常上了顶楼。荷花开了,有两朵谢了,露出莲蓬的雏形,嫩绿色的,上面蜂窝小孔沾了水滴,摇摇欲坠的样子。他不忍心碰它,转身浇菜,喷壶是绿塑料,褪色了,壶嘴那里缠了几圈胶布,还是会漏。他的动作很慢,浇一盆,歇一下,浇一盆,歇一下。
阿贞在六楼,还在拉二胡,这是粤剧团演奏专业二胡,是年过七旬的湖南郴州垃圾婆给的,说是古董,调上弦,一拉,好听得很。她喜欢老歌,她们哪个年代流行歌,有歌颂毛主席共产党的,如《北京的金山上》,《太阳出来照四方》,也有样榜戏,如《白毛女》插曲,还有名曲《二泉映月》,有八九十年代的《妈妈的吻》,她拉得不好,不会换把移位,也不会揉弦滑音,就拉出个调调来,在这里,没人说太吵了,吵死人了。除了拉琴,阿贞要去菜市场转几圈,买吃的回来,还要喂猫和肥鼠。
三
他们这栋楼建好,一天都没出租过。
隔壁房东是阿贞妹夫的妹妹,老公在另一条村做保安。自己住一层,其他出租,不料,有几个瘾君子也住了进来。
这些瘾君子,吸食毒品,开销大,每天想方设法搞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偷盗抢,卖淫“放鸽子”(一种以引诱嫖客上门实施诈骗的手段),无恶不做,他们租在三楼,临近年关时,他们惹了一档事,将邻居孙子绑架了,多亏捡垃圾的湖南婆听到异响,留了一个心,见这帮瘾君子匆匆逃离后,才报警,公安赶过来,小孩只是受了惊吓,身上有几道勒痕,人没事。
阿贞配合警官做笔录,她确实没听见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邻居之间,哪怕亲戚世交,一般都不会轻易进门打招呼,公安让她在笔录上签名,还按了指模。听公安说;这几个瘾君子绑架了小孩,打电话勒索,知道主人是保安,便吓得匆匆忙忙逃了。
阿贞那几天晚上睡不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阿桥住另一层,她楼下,睡得轻,感觉楼上床动了一个晚上。
“你没睡?”第二天阿桥问到阿贞。
阿贞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小声的,好像是自言自语地:吸毒贩毒的会不会再来?!如果租到自己房子怎么办?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里漆黑一片,没有路灯,月光抹在楼顶上。不亮灯的楼房窗户都是黑的,里面发生了什么,或将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阿贞跟阿桥说,冇租了。阿桥应声不租就不租。阿贞说不知会租给什么人。阿桥说租什么人都要交交租。阿贞说越想越怕。阿桥说怕什么,隔壁是隔壁,我们是我们。阿贞说万一呢。阿桥沉默了一会儿,说哪有那么多万一。
后来阿贞打听到,这些瘾君子是外地人与本村人合伙,边吸边贩,更加怕了。本村人一个祠堂的,绕过弯都有点亲戚关系,得罪谁都不好,本村人都有物业出租,子弟都叫二世祖,有股份分红,还有租金,有钱了又没什么事做,就泡在KTV,酒吧,寻欢作乐,迷上哪一口,哪一口怎么那么美呢?阿贞想象不出来,又有一天,中介领了一班黑人寻租,吓得阿贞赶紧关门,黑人身上,都有一股浓郁香水味,把人都熏死,又听说,黑人会带来艾滋,艾滋是脏病,阿贞更不敢租了。
也有说她小气的怕租客搞坏了房子,维修又要花钱,只是胡猜瞎蒙的,真正的原因,应该是怕麻烦。
四
亲朋好友聚会,都会劝他们,叫他们搬出来,互相照顾,怕有三长两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应着,知道大家好心,但他们心底,还是我行我素的样子,搪塞时,通常是相互找借口,问贞或是问桥,说:“他(她)不走,我搬什么。”
那个黄昏,阿桥洗碗,没洗完,身子一软,像一堆烂泥顺灶台泻下去了,抹布搭拉在水龙头上面,阿贞在客厅拉二胡,正拉出“洪湖水浪打浪”里面的曲调: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啊,见状,还以为阿桥滑倒了,叫了声:桥,没事吧。见没有回音,就放下二胡去扔了扶他。她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拽,但阿桥瘦削的身体像注了铁,沉甸甸,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桥!桥!”她喊他。
阿桥的眼睛瞪着,对着她,眼神已经散了,像不小心摔在地上的鸡蛋,黄白相杂,浑浊不堪。
阿贞慌了。手发抖,手机在茶几上,慌得不知道用手机打120,她跪在哪里,无助地又是歇斯底里吼了句——
“桥!桥啊!”
声音穿过小巷,传出多远,她不知道,只听到空荡荡的楼房里回音,只有她一个人。不,不对,还有一个,但是已经不出声了,猫好像听到主人叫声,喵地回了声,从楼上窜下来,窜至阿桥身边。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终于到来时,不知所措,像一个闯祸的小孩,静静地,呆呆地坐在阿桥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正好隔壁舅家小孩阿冻回村看房,听见叫声,从楼顶越过另一家楼顶翻过来的,连声叫:贞姑,怎么啦!见状知道不好,先打电话通知最近的亲戚朋友,还有阿贞儿子,然后蹲下去,把阿桥的身体平放在客厅中央,有人敲门,飞速下到一楼,将人引上来,阿贞儿子犹豫打不打120,在他急救意识里,此时120无济于事,120根本进不来,就像有些外地人进城中村说的,见到屋,找到哭。
女儿女婿来得晚,因为远。
儿子问女儿:“姐,”他的声音在发抖,“要不要做人工呼吸?”
女儿蹲下,摸了阿桥颈动脉,又听听鼻息,摇头说 “不用了。”
她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阿贞被扶到客厅,阿桥看电视位置坐下了,有人递了碗水给她,她端着碗,他们家没有杯子,碗盛饭,盛汤,也盛开水,他们不喝茶,只有到酒店才喝茶。她木呆呆坐着,直到有人问她,阿爸的身份证放在哪里?她才如梦初醒,知道最后时候到了,要去派出所报案,要注销户口。
阿桥是黄昏时走的,正如他在中文课里学过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选择了黄昏这个黄金时间,走之前洗了碗,这是他每天,也是一辈子都在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碗洗得干净,白瓷碗泛白光,黑瓷碗泛黒光。
阿桥走了,阿贞和亲朋好友按照乡俗,将他头朝里脚朝外摆放在一楼楼梯间,请了还魂师和班子唱了一晚的歌,守了一夜灵,第二天抬到村口空地,一家子人披麻戴孝围着逆时针走一圈,再送到郊外小县城火化,因为大城市要预约排队,忙不过来。之后,阿贞还是每天上楼,浇菜,剪残叶,摘青菜,喂猫,喂肥鼠。遇见熟人,问到桥怎么啦,她不哭,说桥走得很安祥,一点痛苦都没有。
女儿不放心,要接她。阿贞不去。儿子也不放心,叫她搬到集资房住,方便照顾。阿贞还是不去。不去原因也不说。
最后还是女儿细心。说帮她在村口租一套一楼的,不用爬楼梯,吃饭在儿子家。
阿贞想了想,答应了。
五
阿桥走了,阿贞老了,更瘦了,上口牙全掉了,吃烂饭,无论什么菜,与饭煮在一起,成稀饭,连喝带扒吃下去。
她每天的工作,如以前那样,不过经常会忘事,明明门锁了,不放心回去拉拉门,要是有人陪,就问:门锁了吗?陪的人说:锁了,锁了!!粤语中锁了与傻了同音,小孙女就打趣:阿嫲傻了。媳妇欲打她,阿贞说:冇打,傻就傻了,不想事更好。上了七楼,喂猫,喂肥鼠,浇菜,摘菜。女儿为没有照顾好老人内疚,决定每周六准时过来陪她,说些闲话。
“阿桥走之前,留了封信,”阿贞说。
“是遗嘱。”女儿说,阿贞也是老高中生,当然知道是遗嘱,阿贞说:他是有预兆的,难得笑了笑,“他不爱说话,说什么做什么都很准。”
“要不是出身不好,他考上大学,也许是当官的料。”阿贞自顾自说。女儿像阿桥,话少,不善言辞,就应着“读了大学,就没你,也没我们了。”
“是呵!”阿贞又笑:当初婆姨介绍俩个人,一个是供销科长,油光粉面大背头,抽好烟,带戒指,一个是你爸,穿套旧军装,我对媒人说,阿乔实在些,会过日子。女儿说,哪个年代的人,崇尚艰苦朴素,节约闹革命。
阿贞常去菜市场,捡菜叶。菜市场收摊的时候,地上会有卖剩的菜叶子,或者品相不好卖不掉的玉米。她把那些东西捡回来,好的自己吃,老一点的切碎了喂肥鼠。有一次她捡了一袋子玉米棒,剥了皮,扔给肥鼠,肥鼠咬得咔咔咔的,吃得特别欢。
女儿知道了不太高兴。“阿妈,你别去捡那些了,又不是买不起。”
贞说:“又不是坏的,好好的东西扔了可惜。”
女儿说不过她,也就不说了。
阿贞知道女婿做了个自媒体号,写好文章往上挂,就问他:“你看过《阿嫲的情书》吗?”
女婿愣了一下。看过,边看边打瞌睡了,后一句不好意思说,或许听不懂潮汕话,或许太困了。
“是电影。”阿贞说,顿了一下,“我没看过,我这里有阿爸的情书。”
女婿又愣了一下。阿桥的情书?阿桥是个工人,当过兵,读的书不多,字写得还算工整,日记他看过,都是些政治口号和流水账,毫无文学价值可言。情书又能有什么内容?
但他还是应着:“是吗,阿爸还写过情书?”
阿贞说有空让你看一下,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六
阿贞的手和脚开始疼。手指麻,僵硬,膝盖疼,每走一步,骨头痛。
女儿带她去看专科医生。做了全面检查,确诊类风湿关节炎。
这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阿贞叹口气:年轻时,下田入水太勤了,风湿进了骨子里头,但阿贞坚持上七楼。猫和肥鼠还在上面,菜园子也还在上面。儿子嘴上不说,心里在骂人,都这个样了,自己命不要了,还顾猫和肥鼠。
儿子拗不过她,又不能天天盯着,每天出门从外面把门反锁上了。阿贞知道儿子恼她,就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叫女婿过来陪她,女婿一路开车一路给她儿子电话,儿子说:冇行了(粤语:别去了),在家坐着,躺着,爬楼梯,上得去没,你背她。
女婿喝多水,车上憋泡尿,原想进屋赶快尿了,不然卵泡炸了。按了门铃,阿贞露脸,开不了门,说反锁了,从里面将钥匙给了女婿,开了门屙尿,阿贞破例由碗装水说:喝口水。女婿不习惯碗喝水,就让她放着,说手痛脚痛别爬楼了。阿贞笑笑:也没乜(粤语:没啥),一个人,在家行来行去,没人说话,烦。也不能坐,不能躺,坐下躺下,一起身,全身骨痛。女婿犹豫着,女儿电话催他,带点哭腔:大家上班上学了,她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以为是喂猫和老鼠,是和小动物说话,你听懂了吗?女婿像被打了一记闷棍,开了门,说:阿嫲,我陪你,慢慢走。阿贞出了门,慢悠悠地进村,开门上楼,她爬得越来越慢了。从一楼到七楼,歇一次,歇两次,歇三次,边爬边在心里念到:死哽了死哽了,门和窗都紧闭,空气一点进不来,闷得头晕,好不容易上到楼顶,六楼有个大阳台,猛吸几口新鲜空气。
猫和肥鼠都在。猫见她,绕着她的腿蹭来蹭去。肥鼠缩在笼子角落里,嘴边的胡须一颤一颤的,等着她拿东西来喂。
她不知从哪儿捡来一袋玉米棒,扒了皮,伸进笼子,肥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小爪子捧住,咔咔咔地吃。猫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卷一卷的。
喂完它们,她对女婿说:六楼出水口,堆了垃圾,要清,不然堵死了。女婿寻到一个出水口,将覆盖在口上的脏物捡走,阿贞说楼上还有,便继续往上爬。七楼天台上,还有出水口,雨季来了,水流不出去,就会泛滥,倒灌进屋内。
菜园子疯长了。木瓜黄了几个,掉在地上烂了,烂果肉里有蚂蚁。黄皮果皮发黑,浴缸里的水少了,漂着枯黄的荷叶。盆盆罐罐里的菜,全都开了花,白花花的,像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向她告别。
阿贞站在天台,四周望望。
村子的四周,目所能及的地方,被绿不绿,蓝不蓝的齐人高尼龙网困住,中间开叉几条小路,给人进出,沿街铺面,卖濑粉烧鹅快餐或小酒馆,仍然开着,行人少了好多,听说村口那栋最高楼,是阿贞弟弟儿子阿荫的,占了地铁口,地铁给了6万/平方,是全村征地拆迁补偿最高的,阿荫发了。
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
女婿问她:阿爸的情书呢?
她说:哦,不记得放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