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交替的“过渡暖期”。常出现一段回暖如春的天气,由于像极了春天的“返场”,故称为“小阳春”,这时的天气,昼夜温差大,中午时分的太阳,暖流中带着热情和慵懒,它轻巧地将慵懒和暖意编织成一张舒适的摇椅,让人们躺在这摇椅上惬意的与它相拥。
母亲这两天看手机的频率增多了,而更多的表达是:天气好,大家都出去玩了。起初,我也只是机械式地回应着她,见我没有后续的表达,母亲便不再给我说话,而是继续低头看着那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时不时地默默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的山林。直到那段婆孙之间的对话将我惊醒,我如同一个冲破阴霾跳出云层的太阳,瞬间明亮。
“珺禾,你快来看,小朋友们在这里玩得太热闹了。”小儿子闻声便立刻 凑到母亲跟前,窜到母亲的怀里,一起看着朋友圈里的美景,不时发出“哇,真好玩”的赞叹声。
“是吧?外婆说好玩吧?”
“外婆,我们去玩吧?”
“你问问妈妈要不要去呀?”母亲试探性地说出这句话,是那样的小心翼翼。
“去呀,马上出发。”
话音刚落,母亲原本挤成一团的眉头以及眼角清晰的皱纹,突然间像被熨平了一样,眼里像是积攒许久的云层破开一道口子,温润的光一下子满得淌了出来。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暖暖的蜂蜜色,暖洋洋地流进方才每道焦急的褶皱里。
一切准备就绪,母亲认真地,仔细地给小儿子戴上安全帽,把带子理了又理,挡风帽檐擦了又擦,那认真的样子哪像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明明就是一位忠于职守的执勤交警。母亲起身时,我已把我的安全帽准备好,递到母亲跟前,示意她戴上。母亲却将送出的安全帽推了回来“你戴。”“你戴,我不用都行。”我又攥紧帽子推了一下,试图让母亲接过手中的帽子。母亲神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脸上的皱纹又一次聚集起来,似乎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空气的脚步也变得缓慢了一些,母亲还是没有接过帽子,只是双手不停捏着衣角,逃离的眼神一会儿看着小儿子,一会儿看着地板。我有些不悦了,催促中带着命令的语气“让你戴你就戴,一个帽子,这不是没有多余的吗?”母亲依旧没有接过帽子“你戴,妈不用戴,妈戴不习惯。”母亲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地将帽子推了回来,那力度过大使得我差点一个踉跄。罢了,我也是知道母亲性格的人,我戴上帽子,收上踏板,扭动车柄,在秋日的凉风中前行。
一路上,小儿子开心得像放飞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母亲那被风吹起的银发,每一缕都是牵着一段被岁月温润而沉重的往事。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块宽大、平坦的草坪,四周绿树青山掩映,阳光藏在了每一个角落里。我将母亲扶下车时,却看见她的眼眶里噙满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母亲见状,慌忙抬手擦拭滚落而出的泪水,声音低沉地说:“这眼睛就是月子里哭多了,落下这个眼疾,现在见点风就这样,流泪麻沙的(方言),真是难看得要死。”我递给母亲一张纸巾,母亲边擦拭泪水边缓缓前行,阳光从身后照来,将她倾斜的身影拉长在草地上,一高一低地跳动着,她不时地拿出手机,将镜头对准这暖阳的场景,让光圈一次又一次的聚焦,试图让这样的风景留存的时间长一些。温暖的日子像平静的湖面一样,静静地静静地,直到一颗小石子从空中滑落到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直到那天,我在母亲的手机里听到这样的语音,那是一段与大姨的聊天记录,我逐条点开听了很久:
“二妹,你昨天去哪里玩了,风景太好了。”大姨清脆的声音刺破了秋日的宁静。
“姐,昨天,姑娘带我出去晒太阳了,就在她家后面的植物园里,又宽又平,太好玩了。”母亲的语气中是那样藏不住的快乐。
“我就是在你的朋友圈看到了,所以问问你,你脚不好,要少走路,天气好,适当去活动一下是可以的。”大姨依旧是姐姐的模样,关心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哪怕她们都是花甲之年的人了,这份亲情的枢纽无任何替代。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母亲发过去的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我点开,她那方言的腔调,有些低沉,在呼呼的风声中显得柔弱而无力,像极了她患有疾病的脚。
“哎,我这个脚,给孩子们增加了负担。昨天坐电瓶车,姑娘硬是要给我戴安全帽,我最后没有戴,把帽子给了姑娘,也不是戴不惯,我是想啊,我都这样拖累年轻人了,戴不戴安全帽没什么稀奇的,把安全给姑娘,给孙儿,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一定是要拼尽力气护住她们娘俩,一个是我女,一个是我孙儿,都是我至亲的人呢。何况孙儿那么讨人喜欢,我一把老骨头了,要什么安全……”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眼眶里滚落的泪水不经意间砸在屏幕上,晃动的泪珠中倒映着我凌乱的头发和咬破的拇指。脑海里浮现出那用猛力推回的安全帽,那被风吹乱的发丝和那句轻描淡写的“月子里落下的眼疾”。
原来,那个温暖中带着丝丝心酸的小阳春,是如此凛冽地穿透母亲的心。她把最深沉的爱给了我,给了我的孩子,却将自己视为子女们的累赘,她把自己的忧虑一层层掰开了再揉碎到岁月的尘埃里,一路上眼含的泪水,竟是母爱与危险时要护你周全的顾虑。原来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爱,比大山还沉比大海还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