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盏灯下
我们常把父亲比作大山,也把他比作大树。大山巍峨,能挡风雨;大树挺拔,可撑起一片天。但后来我才明白,山会老,树会弯,而父亲的那个肩膀,始终让人心安。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嗯,腊八了。空气里好像有了点年的味道。
“叮咚。”
手机屏幕亮起。我以为是推销短信,没理会。年关将近,寒假的钟声敲响。对于教培行业的我们来说,一场硬仗在即,顾不上别的。
夜已深,准备躺下时,手机屏幕一连亮了三次。
手机在桌面上震得嗡嗡响,连着跳了几下,差点滑下去。我慌忙伸手抓住即将跌落的手机,好奇心驱使我想看看是什么紧急信息。打开微信,三条消息被置顶——是老父亲发来的。一个“腊八节,祝您腊八快乐”的表情包外加三条标着红点的语音。我眼睛瞪得溜圆:搞什么鬼?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还腊八节快乐?再看时间:1月7日,星期二。我竟然一直没看老父亲的消息。更让我过意不去的是,我一条都没回。那天是周二。这些年的工作日程,老父亲是知道我什么时候休息的。脑袋里“嗡”地一声。
赶紧点开语音。
“周老师——”
小时候,父亲就教导我,女孩子长大要做教师,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我从师范走到讲台,成了姊妹中让老父亲最为骄傲的那个孩子。还记得我把教师资格证握在手里,在他跟前转悠时,他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他捧着那个小本子,左看右看,激动地喊了一声:“周老师!”
从那以后,在家也好,在外也好,他总是这么叫我。
“你什么时候放假?”语音断了一下,大约两秒,又响了。
“……我们等你回来杀年猪。”
听完语音,我拨通电话。
“嘟”的一声刚响,那头就接了:“周老师——”我瞟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和分针稳稳地重合在12点的位置上。
“老周同志,怎么还没睡呀?”
“我怕你发信息回来,我没有看到。”
我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灯管折射出的橘黄暖光竟然在这一刻有点烫眼。
“哦,你是有事给我说吧?”我那被扼紧的喉头似乎有异物卡住一般。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哪天放假。我们等你回来一起杀年猪。小时候你最喜欢看杀年猪了,你说杀年猪就能吃柴火烤肉了。我都去把青冈树砍回来了,就等到秋腊肉的时候,你好烤腊肉吃……”他的话匣子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往下流,根本无法关住闸门。我静静地听着,想说句“哦”或者“好”,都怕打断他。“你在听我讲没有?”“我在听的。”他说畅快了,这才想起来又问一遍:“你什么时候放假?”
我轻柔地把具体时间告诉他。顷刻间,他像接到上级下发的命令一样,郑重地回答:“好的!好的!我务必给你落实好,包你满意。”
工作结束,驱车回家的路竟然变得如此的近。
熟悉的屋顶一点一点地出现在视线里。门前身着米驼色棉衣的人,任凭冷风将那稀少的头发吹得凌乱,伸着脖子朝这边无尽地张望。车子驶近大门,老父亲激动得手足无措,原本打开的大门却在这一刻给反向推回来关上。小儿子冲下车,一头扑进老父亲怀里。那一声“外公”,换来的是高高举过头顶的快乐。
晚饭后,兄弟姊妹们围着炉火聊天,偶尔蹦出几句新潮的词。孩子们跑来跑去,抢遥控板,谁也不理谁。唯有窗台下,一团黑影静静地蜷缩着,一动不动,面朝院子。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随着我们聊天的内容变了又变,此刻的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那一秒,我读懂了他。
老父亲读到小学三年级就没再读了。大家聊的事,他听不懂,也插不上嘴。孙孙们跑来跑去,也没人理他。他就那么坐着,面朝院子,一动不动,像沙滩上被遗忘了的贝壳。姐妹们的笑声一波接一波。我悄悄站起来,走向我的“老学生”,搬了张小椅子,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还是小时候的那个肩膀,厚实有力量,安全着呢。我们谁都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院外的夜色。直到母亲的那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份宁静。“你这个老学生,”母亲说,“想打电话给你,又怕你没时间。经常抱着手机打瞌睡,就是等你打电话来。”母亲这样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接得那么快,是因为一直守在电话旁边。母亲又说:“和我拌两句嘴,句句不离当初怪我同意你去贵阳工作,不像你大姐和小妹,在附近随时都能看到。现在想看你一眼都难得很。他要表达的重点不就是和我吵架了没人保他,保镖离得远了,找不到地方诉苦了……”我和老父亲没有回答母亲,只是静静地听母亲没完没了的唠叨着。
母亲善良,但性急、倔强,是个扁担横在地上也不会认作“一”的人。她说话不吐不快,听不进旁人半点劝。老父亲常常为此懊恼。以前在家时,我常给他们当和事佬。日子久了,母亲有事就让我去跟老父亲说。老父亲卖我面子,我去说的事,他都一一照做。我深知母亲的脾气,时常在里面斡旋,护着他。这些年,我也就成了老父亲的“保镖”。
昏暗的灯影下,他弯曲的脊背不再如大山般巍峨,也不似大树般挺拔。但那个肩膀,还是让人心安。小时候,灯影下是他教我写字;长大后,灯影下是他守着电话打瞌睡;现在,灯影下是我陪他无声胜有声地坐着。原来,岁月从未改变什么。我们,始终在同一盏灯下。
——谨以此文,怀念天国的老父亲,多想再靠一下您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