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盘中餐

正午的热浪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扑面而来。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饥饿感传遍每一根神经。对于挑食严重的我来说，已经顾不上挑选食物了——毕竟此时饿得几乎能吃下一头牛。匆匆走进美食街，面对琳琅满目的美食，我顾不上细看，点了一碗炒饭。

等待的过程格外漫长，总算端到跟前。卖相不错，我赶紧往嘴里送了一勺，想填补那空得发紧的胃。可一口嚼下去，口中的米饭仿佛变成了一粒粒隐形雷弹，差点炸掉我的下巴。这哪里是米饭？分明是铁砂子。我本能地又吃了一口，这一口让我彻底放弃了它，索性把炒饭搁到一旁，换了别的食物。

正吃着，我抬眼间竟与他人四目相对——那是一道四处搜寻的目光。好奇心把我的眼睛“焊”得死死的，跟着那个身影在美食街里穿梭。

那是个短发男人，发色如墨，一对浓眉也格外黑。他皮肤是巧克力色的，汗涔涔的，一件洗得如纸一般薄的灰色POLO衫紧紧贴在他健硕的身体上。他的目光在每一张餐桌上搜寻，偶尔俯身看看桌上的餐盒，像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是收拾餐具的？不像。他的眼神依旧坚定，踮着脚尖向远处望去，似乎发现了目标，却又故作镇定地向前移动。

直到来到一张餐桌前，他停下脚步，仔细翻看桌上剩下的餐盒。那桌客人刚离开不久，餐桌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留着没吃完的食物。只见他从容地把两个餐盒里的食物归拢到一个餐盒里，有土豆、米饭、面条等。不一会儿，餐盒里的食物就堆成了小山。他把其余餐盒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又把散落的一次性筷子收拢好。收拾完这一切之后，他从POLO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将桌面擦拭一下，再把纸巾折好一并放进脏餐盒里；随后又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双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快速打开包装，端起那小山似的食物，从容转身，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我嘴里还含着饭，却忘了嚼，整个人瞬间呆在原地：电视剧里的画面怎么在生活中上演了？直到他从我身边走过，远去，消失在人流里。

我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碗铁砂似的米饭，恍然大悟：他刚才不是在我的餐桌前停留过吗？那一刻，我多想端着这碗饭追出去，可我没有。我默默吃完换来的食物，又看了看那碗米饭，内心五味杂陈，最后默默端起它，装进塑料袋里，带回了家。

这里是老火车站附近。高铁未开通时，这里车水马龙，一派繁盛；靠着每天流动的人潮，许多人在这里发家致富。如今冷冷清清，早已没有了当年摩肩接踵的人群，附近四处找工作的外来务工者比比皆是。谋生不易，日子过得艰难。有人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有人为了一粒米饭苦苦寻找。

那碗被弃置的炒饭，让我忽然想起大学食堂里被我嫌弃的豆米。

大学时，四食堂有一道带着家乡味道的酸菜豆米汤。可我讨厌酸菜里面的豆米，每次打菜时总是一遍遍叮嘱不要豆米。一开始食堂阿姨还会笑着说：“豆米很好吃的。”后来她干脆说：“吃点豆米会死啊？”我无奈，只好端走。久而久之，我习惯了将豆米留在盘中，直至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留下一粒豆米。

那天，和往常下课后一样，我直奔食堂吃饭。不同的是，多了一位同伴。用餐结束后，大家都是空盘，唯独我的盘底还躺着几粒豆米。对面同学见状问了一句：“你不吃豆米呀？”一旁的同学笑了，回答说：“阿绘喜欢吃酸菜豆米汤，但是她从不吃里面的豆米。”坐在对面的同学一脸不解，没有再多问，拿起筷子：“我吃，不能浪费了。”

那一秒，我呆住了。那是我吃过的餐盘，那是我吃剩下的豆米，她没有半分犹豫，仅仅因为“不能浪费”，就把餐盘里的豆米吃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工作以后，我还不吃隔夜的米饭。每次盛饭时，食堂阿姨总说：“周老师不吃隔夜米饭，不要给她打，我们几个分了这剩饭。”后来换了工作，偶尔请同事带个餐，她们会细心的问有什么不吃的吗？其他同事会打趣地说：“她不吃胡萝卜、茄子、韭菜、土豆和带豆类的食物……除了这些，你都可以给她带。”

后来办公室有了微波炉，可以带饭，我心想：这下掌握了选择食物的主动权，可以买自己想吃的食物，不再被迫选择。做出来的食物虽不是饕餮盛宴，但小小的家常菜还是很能暖胃，毕竟都是自己选择的食物。某日，我自带一盒水饺，临近饭点，居然想换个口味，便和同事讨论起点外卖的事。另一同事说：“你不是带饭了吗？还点外卖？”大约过了三秒，他又继续问我：“那你带的饭怎么办？”

“不要了。”我随意地回答。

话音刚落，他说：“给我吃吧。”他又接着说：“食物又没有坏，为什么不吃呢？不能浪费。如果它坏了，可以不吃。”

后来我成为母亲。一岁多的小儿子学吃饭时，因为年龄小，手眼协调性还没发育好，常把米饭撒得餐桌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我深知他听不懂，还是耐心地教导他不能浪费粮食，弯腰捡起地上洒下的每一粒米饭。闲暇时，我会教他读《悯农》。直到有一天，他问：“为什么不能浪费食物？”我郑重地告诉他：“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我们应当珍惜。别小看这小小的一粒米，有人可能会因为它而饿肚子。”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那些被别人教给我的道理，正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一点一滴地传承下去。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