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溽热悄然散去,空气里添了几分清凉。
整整一个中午,母亲躺在床上辗转难安。每一次费力翻身,都为了努力抬着头、把余光投向斜对角的小床。看见我静静躺在那里,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一旦视线寻不到我,她便攥紧床沿挣扎着想要起身。医用床不堪反复挪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噪声。
母亲的后背,终日湿漉漉的。
连日如此,我被母亲这份寸步不离的 “看守” 耗得头昏沉,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疲惫袭来时屡屡濒临崩溃,愧疚感又紧随其后。照料八十多岁的母亲,短短数日的朝夕相伴,于她,于我,是温情,亦是煎熬。
母亲近乎失聪,即便戴上助听器,凑在耳边高声说话,她也只能听清只言片语。她时时刻刻盯着我,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像极了小时候的守护。
夜晚最为难熬。我哄母亲躺下,唯有看见我在另一张床上安置好,她才肯安心闭眼。可每隔几分钟,她便吃力挪动身躯,朝我的方向张望。我抬手示意她安心休息,不消片刻,同样的动作又会重复上演。往往等到母亲沉沉睡去,已是夜半。
我全无睡意。轻手轻脚移步外屋,躺在沙发上思绪翻江倒海。迷迷糊糊间,总像似母亲在呼唤,骤然惊醒,慌忙冲进房间,看见她睡得安稳,鼾声均匀,才又退回沙发。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为了多陪母亲一会儿,我决定带着母亲到高铁站散步。那里道路宽敞,花草树木众多,人往车来的热闹环境很适合母亲的心境。
我推着轮椅,母亲安静端坐。望着她满头花白的头发,我别过头,眼眶骤然湿润。母亲愈发糊涂,只记得我们兄妹几人,偶尔连我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听力持续衰退,愈加寡言少语。往日在厨房忙碌时,我时常回头望向母亲,她像一叶归港的孤舟停靠在沙发上,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安静的等待着老天下一步的安排。每每这时,内心都感到一阵恐慌和疼痛。
高铁站隔着一条马路,要横穿十字路口。保姆推着母亲走在前头,警惕留意来往车辆,确认安全后快步通过。恍惚间,往事翻涌,眼前竞浮现母亲牵着孙儿的手急匆匆穿过马路的画面。那时母亲是何等年轻,做事也干净利索。
为了锻炼母亲腿脚力量,我们在高铁站旁的林荫道慢行。保姆扶住轮椅,我搀住母亲的右臂慢慢前行。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大半身体重量都向我倾斜,双腿像啄米一般艰难交替挪动,手中拐杖形同虚设,拖在地面。
走了五六百米,我虚汗涔涔,腰隐隐作痛,试着稍稍松开手臂,仿佛卸下一块千斤重石。
不能松开!她会往右侧倾倒。保姆急忙提醒。
我立刻扶助母亲,并绕到母亲左侧。却意外察觉,左边并无下坠的力道。突然想起保姆曾说,母亲时常向右偏倒,这是小脑萎缩的征兆。其实数年前就检查出母亲小脑萎缩,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失智患者……这些黑色名字,冰冷而无情,残酷而多情的成为许多老年人晚年的凄景,那是一种黑暗的深渊,它早已隐秘的向母亲悄悄地伸出手。母亲不仅忘记了自己的姓氏和她心心念念的山东老家,在她残存的记忆里,大多停留在遥远的东北小山村,那是她和父亲辛苦生活的地方,是我们成长的地方。往日性子刚烈的母亲因“忘记”变得温和柔软,眼底总是漾着浅浅笑意。
若是到此而止,对母亲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和快乐。我内心不停地祈祷着。
走了一阵,母亲像孩童般闹起脾气,不肯再步行,执意要坐上轮椅。
我推着她沿着林荫路缓缓前行,迎面走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母亲看见她,竞激动地向她挥起了手臂,啊、啊地打着招呼。
那位老人看见母亲也停下脚步。
你怎么样呀!还记得我吗?怎么变化这么大!
面对一连串的问候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眼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她只能紧紧握住老友的手来传递内心的情感。
闲聊中得知这位阿姨是母亲旧时伙伴,如今八十六岁,比母亲年长三岁。昔日她们常常结伴打牌、逛超市。现在老人依旧独立生活,自理三餐,坚持锻炼;母亲却迅速衰老,宛如快要落山的太阳。
生老病死是谁也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我们只有面对——我常这样劝慰自己,内心不停地祈祷命运能善待母亲,让操劳一生、一向坚强的母亲,晚年少受些苦楚。
咱们去看看前面的山楂树吧,我经常推着姨来看山楂树。保姆笑笑。
我内心一阵感动和内疚,这位毫无血缘的保姆,是母亲难得的幸运。她日夜陪伴母亲,给予母亲很多快乐,在她悉心照料下,母亲身体清爽,没有一点儿异味。母亲看到保姆,也总是满脸笑意,用力拉住保姆的手。
山楂树枝头缀满青涩果实,一串串如同绿玛瑙。我伸手摘下一串递到母亲的手里。母亲嘿嘿笑着,紧紧攥在手心。
姨退化得太快了,“五一”我来时,她还能正常和我拉话,行动还很正常,说她母亲活到一百零一岁。
世事无常。不过短短三个月,那时母亲思路清晰,还记得许多往事。而今,除了我们兄妹与保姆,其余人事尽数遗忘。
我推着母亲漫步一个小时后,抬手看看时间。
保姆留意到我的动作,轻声开口说,姐你走吧,别耽误航班。
我停顿了好半天,才蹲在母亲身边,握住母亲的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母亲似是察觉到意涵,急切地重复:“你不能走!咱们回家去!”
我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用了很大气力,耐心地向母亲解释缘由。
母亲瞬间失声落泪,你别走!我有钱,我给你,我有一百万!母亲反反复复絮叨着。
我如鲠在喉,无力地安抚着母亲。轻轻抚摸母亲的后背,试图让母亲安静下来,说好了要开开心心的,你乖乖的,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母亲一听我还回来,沉默许久才说话,那好吧!
保姆见母亲答应,立刻推动轮椅,姨,咱们回家喽!
母亲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任由保姆推着穿行在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走过斑马线,母亲苍老的身影渐渐被往来的车辆遮挡住,我立刻沿着马路边向前跑了几步,最后冲到路旁的花坛上,踮脚、手搭凉棚眺望。透过奔腾不息车辆,我再度看见轮椅上母亲安静、孤独的背影,像极了海面上漂泊的一叶孤舟。直到转角处,身影彻底消失。
我顿时像失去了支撑,一种无力感令身心摇摇欲坠,一下子蹲在花坛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泪水汹涌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