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年景,农历四月中下旬,就该是鄂东地区的雨季了。雨季,当然要由雨来唱主角儿,雨也会当仁不让,三天两头的从天庭里溜出来,在空中扭一扭纤细的腰肢,秀一秀飘逸的长发,有时一连几天,都是她在主演,就连一向勤劳的农人,也只有坐在家里,边做些手头上的活儿,边欣赏她的表演了。
雨水,是上天哺育世间万物的乳汁。有了雨水,人类才得以生存,万物才得以生长。为感恩,不少诗人作家,写下了赞美雨的诗篇,我最喜爱的,当属杜甫的《春夜喜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读起“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样的诗句,五脏六腑都是通畅的,整个人也熨帖不少,周身还会蓬勃着一种草木般向上的力量。
然而,单就雨来说,我最喜爱的,却是那种骤雨,也就是韦应物笔下的“春潮带雨晚来急”的那种雨。那种雨下起来,噼里啪啦的,一点道理也不讲。整个世界,全是雨声,全是冲天冲地的水流声,还不时伴有滚滚的雷声。
细究起来,我的这种喜爱,与诗文无关,与审美也没有一点关系,只与年幼时那段乡村生活经历有关。这里面藏着的,是一个乡村少年隐秘的心事与向往,还有欢乐与感恩。
大集体时,乡下人总有干不完的农活儿,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时能歇息几天,再就是下大雨出不了门,可以歇息一下,其它时间,都要下地干活儿。我那时还小,正在上小学,顶不了大事儿,也不太明白事理,更不知愁苦,因而,总盼着能下一场骤雨,而且,下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欢喜。
斜风细雨不须归,那是古代文人的浪漫,而我呢,一个乡村少年,还没有那样的雅兴,我所喜爱的,就是这种骤雨。这种骤雨一下起来,塘堰就会满水,塘堰满了水,鱼儿就会跑出来,那些不能出门干活的农民,就会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驮一把锄头,拿一把鱼网,或者土箢、筲箕,去沟渠里捉鱼儿。几天骤雨一下,家家的烟囱里,就会飘出煎鱼的香味;户户的餐桌上,也会摆上一盘用新打下的菜籽油,煎得两面发黄的鲫鱼或者䱗鱼,让农家清苦的日子,有了一点过年的味道。
开门见雨饭前雨,关门见雨一夜雨。晚上睡在床上,听到那急骤的雨点,敲打在屋瓦上发出的交响,人就会雀跃起来,老想着,沟渠里可能满水了,塘堰里可能满水了。跟我一样雀跃的,还有塘堰里那些满心欢喜的鱼儿。
那些久困塘堰的鱼儿,也像我们这些久居乡村的少年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总盼着能有个机会,去外面的世界逛一逛。待到沟渠和塘堰里的水一满,它们就呼朋引伴,欢天喜地的,顺着塘堰墀口的水流往外跑。
刚开始时,鱼儿们可能还有些犹疑,在墀口前久久地徘徊着,有的到了墀口,还会来一个急转弯,又跑回到塘堰中央——它们也拿不准,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危险。这时,天空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那些在墀口前徘徊的鱼儿,一个愣怔,就被急速的水流拉拽着,一起滑出了墀口。
墀口下面是有落差的,鱼儿一出了墀口,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出了墀口的鱼儿,不是落入到下面农人早已布下的渔网,就是进入到了秧田里。落入渔网的鱼儿,只有束手就擒,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某家餐桌上的一盘好菜。那些进入秧田里的鱼儿呢,以为是进入了天堂,因为秧田里有嫩草,还有各种小虫儿,这是它们的美食。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鱼儿们既慌乱,又欢喜,满田里乱窜,把秧苗撞得一歪一歪的。到了天亮时,看水的农人一眼就发现了它们。被农人发现后,它们的命运,也跟那些落入渔网的鱼儿一样,会成为餐桌上的一盘好菜。
轰隆隆……
又一阵急骤的雷声滚过,我再也睡不着了,目光如箭,早已射穿了我家那道厚厚的土砖墙,还有沉沉的雨夜,落在了塘堰的墀口前,落在了鱼儿乱窜的秧田里。我仿佛看到,墀口处的鱼儿,在往外翻滚,秧田里的鱼儿,一个劲地乱窜。
天怎么还不亮啊?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被别人抢了先。我偷偷下得床来,穿上雨披,戴上斗笠,从厢房的墙壁上,取下一把渔网,提起一只小桶,顺手拿起一把锄头,轻轻打开大门,一头钻进雨雾中。
我去的是草塘。草塘塘大,鱼多。我去的时候,草塘里的水,快要满过塘埂了,墀口正在泄水分洪。那墀口有三尺来宽,为防止鱼儿外逃,下雨前,生产队里就安排人用竹篾和树枝,编织了一道隔网。那道隔网,编织得有些潦草,水大的时候,其功能可能要打些折扣。
看到那道编织得有些潦草的隔网,我倒有些欣喜,赶忙将渔网支在墀口外,还用锄头的木柄,将其衬住。做好这些,我又顺着水流往下走,想寻找先前跑出来的鱼儿。走到第一道下水的秧田时,我的心就“突突”的跳起来。尽管天还没亮,加之雨线密集,雨雾蒙蒙,能见度比较差,可直觉告诉我,秧田里有鱼。
我把裤腿卷得高高的,下到秧田里。我真的很佩服自己的耳朵,在潇潇的风雨声中,竟能清晰地听到,秧田里的水响,一听到水响,我就像一个听到了冲锋号声的战士,赶忙朝着水响的地方跑去。那是一个小水凼,小水凼里有一条鱼,一条很大的草鱼。那条草鱼想游出来,但被周围粗壮的秧苗拦住了,草鱼便使劲地搅动着尾巴,搅出一片水响来。
我估摸了一下,这条草鱼应有七八斤来重,对于我来说,抓住它可能有些难度。打蛇打七寸,抓鱼抓脑袋。我弯下腰,伸出双手,想掐住草鱼的头。那草鱼力气好大啊,我手一挨上它,它就用力一弹,弹了我一身一脸的泥水不说,还差点将我击倒。
怎么办?
我像平常跟小伙伴干仗一样,将整个身子扑了上去,将它死死地压在身子底下。这是十二岁的我,想出的一个最有效的办法。
那条大草鱼呢,也不是善茬儿,在我身子底下,使着劲地挣扎,有几次差点将我掀翻,比跟我干仗的那些小伙伴的力气还大。我不能让它跑了,拼命地压住它。过了好长时间,见草鱼不动了,我才起身,想把它提起来。可一伸手,它又弹起来,我再次扑了上去。这次,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先用手撑起身子,稍微松开一点,等草鱼真的不再动了,我才起身。
跟草鱼搏斗时,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草鱼不动了,我也动不了。我坐在水田里,眼睛看着大草鱼,嘴里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喘了一会儿气,我感觉身上又有些力气了,就抱起草鱼,一步一步地朝田埂上走去。
走上田埂时,天已大亮。我看到,从田埂那头,疾疾地走来了一个人。我心里一紧,朝我走来的那个人,是生产队长,我叫二爹。
二爹惊奇地问:“这鱼是你抓的?”我将草鱼紧紧地抱在怀里,没回他的话。二爹说:“这可是生产队的鱼啊,来,给我。”
我说:“这是我刚在田里抓的。”二爹说:“在田里抓的也要给我,它是从生产队的水塘里跑出来的。”
我想,为了这条鱼,我刚才差点拼了小命,哪能就这样给他呢。我把草鱼紧紧地抱在怀里,想跑又不敢,也跑不动。我定定地站在原地,眯起眼来看着二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流出来。雨水从头上淋下来,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流淌。
二爹问:“你给是不给?”我想说不给,但手上没了力气,有点抱不住了,加之雨水的润滑,草鱼直往下溜。我愣了一下,还是把草鱼给了他。
二爹一手提着草鱼,一手拉着我。我不知道,他要把我拉到哪里去,只有跟着他一起走。没想到,他把我送回了家。这时,我父母已起了床,二爹把草鱼往我家堂屋里一丢,就开始训起我父母来。他说:“这么大的雨,满塘满堰的水,你们怎么让一个孩子去捉鱼,也不怕被大水冲跑了。”
我父母根本不知道我去捉鱼的事儿,见我满身的泥水,也有点后怕,说:“你个孽畜,谁叫你起这么早去捉鱼的?”
二爹说:“这个时候骂有个什么用,还不快去找衣服给他换下。”
我母亲说:“对,我这就去找,这就去找。”我父亲也不停地说着好话。
二爹说:“换了衣服,还要熬碗姜汤,让他趁热喝下,发发汗,受了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父亲答应后,二爹就转身往外走,经过我面前时,他停下来对我说:“姜汤要趁热喝,要多喝点,没出汗可不准再朝外面跑哟。”说完,抬手在我头上轻轻地抚了一下。
二爹是空着手走出去的,那条草鱼还静静地躺在我家堂屋里。
一晃,快半个世纪了。今年的雨季又来了,骤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着,而二爹,还有我的父母,早已离开了我们。我知道,故乡的塘堰肯定又满水了,那些好奇的鱼儿,是不是又溜出了墀口,我真想回去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