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村里,没见着人,只有一大一小两只黄狗,狂吠着向我冲过来,样子凶凶的。我却并不害怕,相反,像见着故人般挥起手来,跟它们打招呼。
“大黄,小黄。”我一喊,两只狗便放慢了脚步,不再叫了,也不再凶了。到了我跟前,它们低着头,嗅我的鞋,又嗅我的裤腿。嗅过一阵,大概嗅出了一些熟悉的味道,就顽童一样,一边一个,立起前脚往我身上趴。我一手抚着一只狗的脑袋,欣喜地说:“你两小笨蛋,终于认出我来了?”
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它们把脑袋一个劲地往我怀里蹭。我两手用力,像抱孩子一样,把它们搂抱起来,在原地打了两个旋。它们好像很乐意这样,放下时,还往我身上趴。我说:“好了,我要回家了。”我边说边用手拍打它们的脑袋,拍打了几次,它们还不愿把前脚放下去。
我对着右边的大黄说:“大黄,听话,不要再闹了,我还有事儿呢。”大黄仰起脑袋,看了看我,然后,不情不愿地把两只前脚放了下去。
大黄把两只前脚放下后,小黄晃了晃脑袋,也学着大黄的样子,把两只前脚放下去了。我弯下身子,在小黄头上轻轻抚了一下,说:“小黄乖,真懂事。”
得到了我的表扬,小黄跑到大黄面前,用脑袋蹭着大黄的脖子,“嗯嗯”地叫着,像是跟大黄耳语。蹭过一阵,小黄掉过头去,缓缓地跑到前面,给我带路。大黄也跟在小黄后面,朝我家方向跑去。
到了我家门口,大黄小黄争着用头撞我家的大门。大门上了锁,撞了几下没撞开,它们便一齐回过头来望着我。我说:“我来。”我掏出钥匙开了锁。门刚推开一条缝,它俩就钻进屋里去了。
我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朝四下里望了望。我发现,清明时清理过的门前水沟,两边又长满了杂草。父亲过世后,家里没有了直系亲人,我们回去少了,屋子空着,那些杂草趁机在水沟两边,生儿育女,一大家子,倒也兴旺。
事情办妥后,我去村子里转了转,想跟村子里的人打声招呼,问个好。村子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年轻点的,大多外出打工去了,只有几个老人留守着,眼下正是秋收大忙季节,留守的老人,可能都下地干活儿去了。我在明亮的秋阳里,从村头走到村尾,竟没碰到一个人。
我怅然地回到自家门前,准备锁上门回县城。刚把锁挂上,大黄小黄从村东头向我跑了过来。
见了大黄小黄,我又有了一些欢喜,忙问:“大黄小黄,你们刚才去哪里了?”大黄小黄跑到我面前,撒了下欢,又摇头晃脑地往村东头跑去了。
我想,也好,免得离开时它们跟在我身后,叫不转来。以往每次离家时,它们总要送我,而且,送得很远还不转去,我担心它们丢了,更担心路上被歹人掳去,因此,总是一次次催它们回家,它们不回家,我只得回头,把它们送回来,为此,要多花不少工夫。
我刚走出几步,村东头闪出了两个黄色的身影——大黄小黄又朝我跑了过来。它们边跑边回头往身后望,望了几下,又掉头朝后面跑去。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这样反反复复的,像是在跟我捉迷藏。
它们再次出现在村头时,后面跟了一个人。是一个老人。我一眼认出来,是我远房的三伯。
三伯卷腰扎裤的,脸上还挂着几粒汗珠儿,一副忙碌的样子。我赶忙迎上去,跟他打招呼。
“听到大黄小黄的叫声,我就知道有人来了。正准备回来,它们两个跑到地里接我来了。” 三伯说话,粗门大嗓的。
我和三伯交谈时,大黄小黄在我们中间,穿来穿去的,一会儿仰起头来看我,一会儿又看三伯,像两个得意洋洋的孩子。我忍不住伸手,在它们头上轻轻地抚弄起来。我说:“还得谢谢你们呢。”三伯也笑了,说它们两个很负责,日夜守护着村子,管了不少的事。
我问三伯下地干什么,三伯说收芝麻。说起芝麻来,三伯脸上的笑容,比秋阳还灿烂。他告诉我,今年收成不错,光芝麻就收了五百多斤。
“光芝麻就收了五百多斤?”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三伯。三伯点点头,说:“真的收了五百多斤,我今年种了好几亩地的芝麻呢。”
见我家的门上了锁,三伯说:“走,到我家喝茶去。”
三娘早年不在了,儿子分家另过了,三伯一个人住在两间红砖瓦房里。
一进门,我感觉屋子里有些乱,堂屋靠墙两边,摆放着好几只箩筐,还有水桶和脚盆,里面装的,全是芝麻,有黑芝麻,也有白芝麻。
三伯说:“芝麻打多了,没地方存放,过几天送到榨房打油去。”我说:“这要打不少油吧,你一个人吃得了?”三伯说:“我哪吃得了这么多?我留点,其余的卖掉。”
“卖掉?有销路?”我担心地问。三伯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销路没问题,前几天海军在村微信群里一说,村里在外的人,这个要五斤,那个要十斤,都要买,怕还不够呢。”
海军是三伯的儿子,也在外打工。
我想,这倒是个好法子。现在有互联网,有微信群,信息传输快,山村虽然偏僻,但不再像过去那样闭塞了,有什么事情,在微信群里一说,外面的人就都知道了。三伯在自家地里种的芝麻,是绿色食品,榨的油更醇更香,自然受欢迎。
我说:“我也要十斤。”三伯笑了笑,说:“你要肯定优先,你放心,打了油我给你留着。”
三伯边说边给我沏了一杯茶。茶叶有点粗,但香。三伯说,这茶是他春上自己去山上采的野茶。大集体时的茶场,现在荒了,没人管,他们有空了就上山去采,采回来自己制作,样子不好看,但好喝。
喝了三伯家的野茶,我感到满心满口都是香的,那香,回县城几天还未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