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荷叶与清泉的关系发生质的变化,是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那年,他俩坐同桌。
那年月,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别扭的是男生,女生相反还霸道一些,她们总要在课桌中间划一条线,并称之为“三八线”,不准男生越过界去。现在想来,这其实是女生为自我保护而采取的一种先发制人的手段。
荷叶和清泉坐同桌后,也学着别的女同学的样子,拿起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课桌中间划“三八线”。
课桌有些硬,荷叶划得很用力,等到她的鼻尖上冒出几粒汗珠时,课桌中间就多出了一道小沟。荷叶指着那道小沟,对清泉说:“哎,你看好了,这叫‘三八线’,你要是突破了,别怪我不客气。”
荷叶说得煞有介事,清泉却并不在意,只侧过头来,轻描淡写地看了看那道小沟,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清泉不喜欢说话,上课总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看着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他还没有越过那条线一次呢。荷叶有些急了。
一天下午,上到第四节课时,清泉大概有些倦了,张开两条细长的胳膊,趴在课桌上。小学生的课桌不长,他这一趴,一条胳膊就越过了“三八线”。
看着清泉伸过来的胳膊,荷叶心里的花,竞相开放着,最后,并成了一朵,开在了她的脸上。
脸上开着花的荷叶,慌慌地拿起铅笔,像个初次扎针的护士,对着那条黑瘦的胳膊,颤颤地扎了一下。
“咝”。清泉轻吸了一下嘴,然后缩回胳膊,重新坐正了身子,连眼角都没往她这边斜一下。
荷叶心里一凉,开在脸上的花,一下子就僵了。
“木头!”荷叶恨恨地看着那条黑瘦的胳膊,真想一把扯过来,狠狠地咬上一口,咬出血来。
这毕竟是在课堂上,荷叶不敢太放肆,但她忍不下这口气,把个小脸儿都憋红了。就在她快憋不住时,那条黑瘦的胳膊,又善解人意地伸了过来。这次,她没有犹豫,拿起铅笔,猛地扎了下去。
清泉像触了电一般,身子一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清泉轻抚着痛处,问荷叶:“你怎么老扎我?”荷叶指了指那道小沟:“你怎么老过‘三八线’?”清泉看了看那道小沟,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听老师讲课。
战争需要双方较劲,清泉不接火,一个人再闹就没有意思了。荷叶只好把精力又转到了课堂上。
此时,老师正在讲《农夫和蛇》。老师讲得很精彩,荷叶的思绪,很快就跟着老师的讲演,蛇一样游弋在那则寓言故事里。
荷叶越听越气愤,这条蛇也太不像话了嘛,怎么能咬好心救它的农夫呢?荷叶这样想着,一阵疼痛感,从胳膊上钻进了她的心里。
荷叶惊叫着从座位上弹起来,拚命地甩着那条疼痛的胳膊,像甩着一条咬住她的蛇。
荷叶的惊叫声,招来了大家的目光,老师也转过身来,问:“你们搞么鬼?”
荷叶指了指身边的清泉:“他用铅笔扎我。”
清泉分辩说:“她先扎我。”
荷叶说:“你过了‘三八线’。”
清泉说:“你也过了‘三八线’。”
老师很快就听明白了。
老师说:“放了学你俩留下来,抄课文。”留下来抄课文,是老师惩罚调皮学生惯用的招数。
清泉抄得快,他抄完了,荷叶才抄了一大半。这时,老师进来了。清泉把抄完的课文递给老师。清泉说:“老师,我可以回家了吗?”荷叶一听就急了,忙说:“老师,他不能回家。”
老师惊奇地问荷叶:“他课文抄完了,怎么不能回家?”
荷叶说:“天都黑了,他回家了,我一个人害怕。”
老师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转身对清泉说:“你等一下,跟她一起回家。”
清泉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荷叶跟不上,就在后面喊:“喂,鬼赶你呀,走得那么快?”清泉说:“还真的有个鬼在赶我呢,一个赖皮的女鬼。”
清泉的步子,明显地慢了,荷叶紧跑几步,赶上清泉后,拉住他的胳膊不放。清泉用力甩开荷叶的手:“你拉我的胳膊干嘛?”
荷叶说:“人家怕嘛。”
清泉看了一眼荷叶,没有说话,但胳膊也没再往外挣了。
二
荷叶天生一个美人坯子,高中毕业回家后,说媒的就像蝴蝶一样,纷纷往她家里飞。面对纷至沓来的说媒人,荷叶的父母总是笑脸相迎,说话的分寸也拿捏得很准。他们说:“闺女大了,由不得我们当父母的。婚姻讲究个缘分不是?只要我家荷叶同意了,我们没意见。”
他们说这话,一方面是推托之词,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女儿的抬举。他们在暗示人家,自己的女儿不仅长得像一朵花儿,还是一个读了书的人,不像一般的女子,他家女儿有自己的主见,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
荷叶的父母知道看对象说话,对象不同,说的话自然也是不同的。那天,刘婆上门说媒,他们的话就说得很有分寸。
刘婆介绍的是大队书记的公子竹新。竹新在部队当兵,不知有多少人想跟他家攀亲,大队书记家独独看中了荷叶。荷叶的父母认为,这是他们家的荣耀。为了这份荣耀,他们在刘婆面前说话就显得很谨慎,生怕说错了一个字,甚至还变着法儿讨好和巴结刘婆。当刘婆问他们态度时,荷叶的父母争着表态,说:“我们家荷叶攀高枝了,只要书记家不嫌弃我们家荷叶,我们还有什么说的!”
当父母高高兴兴地把这事告诉荷叶时,荷叶却冷冷地说:“我的事不要你们操心。”听了这话,父亲的脸当时就挂了起来。他说:“你说什么?”荷叶又回了一句:“我的事不要你们操心!”
荷叶的话音未落,父亲就操起一根竹棍向她打来。父亲说:“反了,我看你还敢反了……”
母亲将男人操竹棍的手扯住了。她轻声对荷叶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家。”
荷叶说:“我已经找了。”
荷叶的话说得很轻,她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晴朗的天空突然滚过的一声炸雷,把她的父母一下子炸懵了。母亲瞪着一双圆眼珠子,惊讶地问荷叶:“你找了?找的谁?”
荷叶也想乘机把自己和清泉的事向父母挑明,就说:“是我的同学,叫清泉。”
荷叶说完,她父亲又咆哮着奔了过来:“你找了?谁帮你找的?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任凭父亲的棍子雨点般落在身上,荷叶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母亲却哭得很伤心。待父亲收了棍子,荷叶说:“我自己找的,我的事我自己作主。”荷叶说得很坚决。
父亲更是不甘示弱,跺着脚说:“你要嫁给他,除非我死了!”
父亲有父亲的想法,清泉家是全大队有名的贫困户,他不能让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那样的人家,那明摆着是要吃苦的,但他也知道女儿的脾气,最后,只得使出铩手锏。他对荷叶说:“你现在翅膀硬了,有狠,不要我们管了,想找谁就找谁去,与我们不相干。但总不能让我们白养你一场吧?”
荷叶一直以为父母是爱她的,他们能让她一个女孩子读完高中,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少有的。村里跟她同龄的女孩没有几个上过学,上高中的也就她一人。现在听父亲这么说,荷叶心里涌起了一阵酸楚,但她沉默了一会,还是回答说:“谁要你们白养了?”
父亲说:“这样就好。你好歹读过高中,应该明白些事理。我也不跟你算细账,不管你找谁,叫他给八百块钱我不过分吧?”荷叶白了父亲一眼,父亲说:“你莫这样看我,记着,时间是三天,超过了三天就不算数的。”
当时的八百块钱可不像现在的八百块钱,当时的八百块钱对于一个农家来说,就像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整劳力起早贪黑辛苦一年,毛收入还没有二百块。荷叶听了父亲的话十分气恼,本想说父亲,这是敲诈,是拿女儿卖钱,但想到有八百块钱就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也就忍了。她咬着牙对父亲说:“你说的是真的?”
父亲说:“老子还能跟你开玩笑?”
荷叶不放心,又跟父亲强调了一遍:“你可要说话算数。”
父亲反问荷叶:“我说话什么时候没算数?”父亲说完冷冷地笑了一声。
听了父亲的冷笑声,荷叶的心像是被人猛地刺了一下,痛得一颤;父亲的最后通牒更是让她坐立不安。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三
正如父母所说,荷叶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她想了想,就拿定了主意,并利用中午歇工的时间赶到了清泉家,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清泉。尽管这会让清泉很为难,但她想,为了她,清泉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的。
荷叶的家离清泉的家并不远,但荷叶从未上过清泉的家门。到清泉的塆子时,她刚想找个人问一问,就见清泉挑着满满一担水往家里走。见了清泉,荷叶心里就充满了幸福和快乐。她在后面亮着嗓子喊:“清泉!”清泉回头见是荷叶,有点喜出望外,连忙放下肩上的担子赶过来迎她。
清泉说:“荷叶,你怎么来了?”荷叶问:“你不欢迎?”清泉说:“欢迎,欢迎。难怪早晨有喜鹊叫。好多时没见你,正想着哩,你就来了。”
荷叶娇嗔地说:“你在骗我吧?”清泉说:“我说的是真的,骗你是小狗。”说着,荷叶就随清泉进了他的家门。
清泉的母亲,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妇人,见儿子带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的笑容比秋后的菊花还灿烂。她给荷叶泡了一杯茶后,就不知了去向,她要把有限的空间,留给儿子和这个漂亮的姑娘。
清泉的家实在穷得有点不成样子,两间低矮的瓦房,个子高的人站在地上就可以摸到屋檐上的瓦,堂屋里搭着一座土灶,坐在门槛上就可以给灶门里添柴火,土灶边上立着一个水缸,墙边的一个小四方桌被烟薰火烤得变成了黑色。整个屋子里除了清泉外,再也找不出一点亮色来。
坐在自家昏暗的屋子里,清泉有些不自在,刚见荷叶时的高兴劲也减了不少。他摇着头对荷叶说:“你看我这家。”说完脸也红了。
有清泉坐在屋子里,荷叶倒没有觉得他的家有什么不好。不管怎么说,总不会比董永家还差吧。董永穷得卖身葬父,人家七仙女还不照样爱上了他?前几天看电影《天仙配》时,她就下定了决心,要像七仙女爱董永一样爱清泉。她还用心记住了几句唱词,比如“上无片瓦不怪你,下无寸土我自己情愿的”,她想找个机会,把这些她听得落泪的唱词唱给清泉听。
荷叶正想跟清泉说说看《天仙配》的感受,清泉却先开了口。清泉说:“荷叶,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荷叶一愣,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赶忙收了笑,对清泉说:“清泉,我想跟你商量件事。”说罢,眼睛一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清泉慌了,连忙跑过来为荷叶擦泪。清泉越擦荷叶的泪流得越凶,清泉就用手在荷叶挂满泪水的脸上轻轻地拍,拍得泪花一溅一溅的。清泉说:“荷叶,你莫哭,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好了。”
荷叶哭得更伤心了,任凭清泉怎么劝怎么哄都不起作用。清泉就搂着她,让她哭。像夏日急骤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哭过一阵后,荷叶突然就挺起胸脯扬起脸,不哭了。她用衣袖把脸上的泪水擦尽后,认真地看着清泉,把她爹的最后通牒跟清泉说了。
在荷叶说话的时候,清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像两粒即将燃尽的炭火,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了,最后变成了跟他家屋子里的东西一样的颜色。待到荷叶说完,清泉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说话。
这下轮到荷叶急了。见清泉怔怔的样子,荷叶说:“清泉,你说话呀。”
过了很久,清泉才缓缓地说:“你叫我说什么?你叫我说什么呢?”
荷叶说:“我们赶快想办法弄钱呀。”
清泉摇了摇头,说:“我到哪里去想办法?八百块,八百块呀!”
荷叶怯怯地问:“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清泉说:“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十岁时就死了老子,我和一个老娘过日子,我读书时借人家的钱还没还呢。”清泉说着,眼睛血红一片。
荷叶哀哀地说:“清泉,我知道你家的难处。我们还是想点办法吧,找人借点,到时候我们一起来还。”
“借?”清泉的眼睛像被人吸了一口的烟头,亮了一下,可没过一会儿又暗了下去,他说:“我找谁借啊?”
四
从清泉家回来,荷叶的脸上就布满了愁云。见她一副忧伤的样子,父亲心里就有了底,说话的嗓门也大了。
荷叶没有想到,她心中最爱恋的人竟然是这个样子。八百块钱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我一个大活人,还值不了八百块钱?即使再难,你也该尽力去想办法呀。古代那些悲壮的爱情故事里,一些血性男儿为了心上人,命都可以舍弃,难道你为我借点钱都不行吗?看来,爱情这东西也是靠不住的。
想到爱情,荷叶的心里一激灵。我为什么怀疑爱情?爱情是一个多么纯洁美好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去怀疑爱情?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啊,爱情这朵花儿,需要两个人用心血去浇灌。我凭什么责怪清泉?难道我自己就没有责任?文钱逼死英雄汉,我这分明是在逼清泉呀。
在深深的自责中,荷叶仿佛看到了清泉那一双绝望的眼睛。她真想马上回到清泉家,告诉清泉,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他在一起。她甚至想到,在三天之内,只要清泉上她家来找她,她就跟他一起走,无论是到海角到天涯,无论是吃苦是受累,也不管是做牛还是做马,她都愿意。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荷叶相信,清泉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三天之内,他必定会来找她。每天收工回来,荷叶都要将自己换洗的衣物和一些日用的东西,清好放在一起,以便随时跟着清泉走。晚上做梦时,她梦见七仙女领着她和清泉一起,飞到了一个长满鲜花和绿草的地方,她俩在一起唱歌跳舞,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
然而,随着日落月升,父亲规定的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秋水望穿了,清泉却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晚上,荷叶透过自己房间那叶小窗,望着满天的星星,伤心地哭了。荷叶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愤,她恨父母,恨清泉,更恨自己。一向自信和好强的荷叶,此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立无援,满肚子的苦无处诉,只有让它随着泪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流淌。
恨过哭过之后,荷叶慢慢变得坚强起来,她将脸上的泪水擦了,擦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痕迹。
第四天早晨,父亲就站在她的面前。父亲把手伸向荷叶,问:“钱呢?把钱给我,你就可以跟他走了。”父亲说这话时,声音很响亮,完全是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荷叶昂起头,漠然地说:“没有钱。”父亲笑了一下:“没有钱?没有钱怎么办?”荷叶冷冷地说:“你看着办吧。”
有了荷叶这句话,父亲就替她作了主,答应了大队书记家的亲事。大队书记很高兴,第二天就将荷叶安排到大队代销店,当了一名售货员。
坐在大队代销店里,热天热不到,冷天冻不着,几乎所有的人见了她,都是一副讨好和巴结的神情,包括她的父母。
这让多少人羡慕的日子,荷叶却过得很苦,特别是听说了清泉因借不到钱而逃离家乡,在水利工地差点送了命的事后,更是心如刀绞。为减轻心里的疼痛,一有空她就用手使劲地拧自己的大腿,拧得大腿青一块紫一块的,拧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不肯松手。她在心里骂着自己:“你为什么要贪图安逸?难道不去代销店就累死了你?”
五
自那次从清泉家出来,荷叶就再也没有见过清泉了,不知是真的没有缘份,还是两人有意躲避着对方。不过,清泉的消息经常还会传进她的耳朵里。清泉因在水利工地上的表现,被县里一位领导看中,后来还成了那位领导的乘龙快婿,虽说那位领导的女儿因患小儿麻痹症,腿脚落下了毛病,走路有点问题,但自此后,清泉就交了好运,仕途一帆风顺。
听到这个消息,荷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淡然了,她有自己的家庭,她要养儿育女,自己的日子里就有操不完的心。
荷叶再次想起清泉并开始为他担心,是二十年后的事。这时,清泉已当上了他们这个县级市的市长。
那天,电视上又在播一个贪官落马的新闻,刚开始时,荷叶并没太在意,这年头,贪官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出了一窝又一窝,电视上隔三差五的就有这样的消息播出,没什么稀罕的,她像平时一样,边看电视边给竹新织毛衣,那根白色的铝针在她手中上下翻飞着。随着铝针的翻飞,线团一圈圈地瘦,毛衣一道道地长。可慢慢地,铝针不动了,她的神全被那个节目吸走了。
那个贪官也是个农家子弟,因在水利工地上的优良表现,被选拔到行政上,成了一名国家干部,随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领导岗位。有记者问贪官,为什么贪?贪官回答说:“我小时候在农村穷怕了啊。”
贪官这句话让荷叶心里一紧,接着,贪官讲的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更是让她心惊肉跳。贪官说,他年轻时爱上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也很爱他,可姑娘的父母嫌他家穷,不愿把女儿嫁给他,为此,他们百般阻挠。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个姑娘决心不改,还是要嫁他。最后,她父母无计可施,就想出了一个软招儿,说只要他在三天内拿出八百块钱来,就可让他俩结婚。当时,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拿得出八百块钱来?只有找人借,可借遍了亲戚朋友,也没在规定的时间里借到那个数。这样,他只能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友成了别人的妻子。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手中有了权后,他就变着法儿搞钱,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
看到这里,荷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想起了清泉那绝望而哀怨的眼神,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天啦”的哀叫,手中的铝针也掉到了地上。
荷叶不敢往下看了,那个贪官的讲述,就像清泉对她的控诉。
自此后,荷叶就开始关注清泉了。
荷叶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她关注清泉有她自己的方式,就是观看市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作为一市之长,清泉几乎天天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不是深入厂矿,就是下到农村,或是主持什么会议。
电视上的清泉,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满面笑容。只要看到清泉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心里就莫名地激动,激动过后,就有一种踏实感;如果哪天没见清泉出来,她心里就空落落的,晚上睡觉就会做噩梦,总梦见清泉戴着手铐,被戴着大盖帽的人押走了。每次,她总是在后面哭着追赶,可怎么也追不上……
她不知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每次醒来,枕巾上总是湿漉漉的一片。
她真的很害怕清泉出经济问题,那样,她就难辞其咎了。但她又总有一种预感,清泉可能会出经济问题。荷叶被自己的这种预感折磨得饭吃不香,觉睡不着,不知如何是好。
荷叶明明知道,她和清泉早已是两条道上跑的火车,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可她就是放不下清泉。她的脑子里经常会闪出一些怪念头,比如,抽空去一趟市里,当面跟清泉好好谈谈,让他吸取教训,不要重蹈那些贪官的覆辙;她有时甚至想,最好是能去清泉家当一个保姆,那样,有人给清泉送礼,她就全给他挡回去,不让他有贪腐的机会。
荷叶一直寻找着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机会终于让她逮着了。
六
一天,荷叶到镇上去进货,刚上公路,就见一辆辆小轿车呼啸而来。为躲避小轿车扬起的灰尘,她站在一旁,想等小轿车过去后再走。她站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小轿车并没有沿着公路去镇里,而是向左拐,全进了清泉老家的塆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小车来干什么?荷叶正愣神,公路边就有人羡慕地说:“何婆婆养儿才叫有味。你看,她今天过个生日,来了多少小轿车?”有人接话说:“谁叫你的儿子不当市长?”“哎,还真是,现在哪个当官的家里有事不是这样?看这架式,何婆婆今天怕要接个几万块。”
荷叶听了这些对话,知道这些小车为何而来,何婆婆就是清泉瞎了一只眼的老娘。
那飞扬的尘土,像全落在了荷叶的心上,她觉得心里堵得慌。货也不进了,掉转头,闷闷地往回走去。
见她两手空空的回来,有人问:“荷叶,你不是去进货吗,怎么空着手回来了?”她说,“不进了!”回话时,气冲冲的,像是人家欠她的钱没还。
荷叶呆怔怔地坐在店里,生意也懒得做了。
到了下午二点多钟,清泉家的宴席散场了,酒足饭饱的客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的,跟清泉道过别后,就上了各自的小轿车。没过一会儿,那些小轿车搅起一阵尘土,飞快地向公路上驶来了。
小车上了公路,就不能向前开了,因为有一中年农妇拦在了路中间。这些被娇宠惯了的小车可不是好惹的,纷纷发起怒来,一齐鸣叫着。小车的鸣叫声挟雷裹电,吓得树上的叶子死鸟一般往下坠,那个中年农妇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像栽在公路中间的一个木桩。
车上有人下来,问农妇:“你这是要干什么?”农妇答:“我要见清泉。”那人问:“你见清泉市长有什么事?”农妇急切地答:“我要他把今天收的礼金全部退给人家。”
听了农妇的话,那人一吐舌头,急忙转身钻进了小轿车。他断定,这女人肯定有毛病,要不就是一个疯子。
小车被拦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清泉那里,他迅速赶到公路上。一上公路,清泉就愣住了,站在公路中间的不是别人,而是荷叶。
清泉有些尴尬,但他仍赔着笑脸问荷叶:“你有什么事吗?”荷叶沉着脸说:“你不能收人家的钱,你把今天收的钱都退给他们。”清泉像遭了雷击一样,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这时,村干部赶上来了,他们不由分说,强行扯开了荷叶。
见荷叶被扯到了一边,小车迅速启动了。启动的小车,卷起了一条灰龙。
待小车开远了,村干部才松开了拉着荷叶的手,荷叶一挣脱出来,就像一头猎豹,吼叫着向那条灰龙追去。
自此后,人们发现,在进清泉老家的那条公路上,总有一个目光呆滞的中年妇女站在路中间,见了小车就拦着不让走。她说:“你把今天收的礼金交出来,我就让你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