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楼道,就听到楼上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我知道,胡师傅已开始工作了。匆匆上到自家买的房子,门敞着,有轻微的粉尘,随着击打声往外飘散。果然,胡师傅正挥着锤子,在拆藏物间与餐厅之间的那道隔墙。
“胡师傅,这么早啊。”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见是我,便停下手中的锤子,拉下口罩,笑着说:“不早,不早,才来呢。”
显然,胡师傅说的不是实话,卧室、厨房、卫生间的门,还有双包套,全被拆了下来,这道四米多长、三米多高的隔墙,也被拆得差不多了,这样的工作量,我估摸着,一个人没有两个小时是完成不了的。
我取出路上刚买的烧水壶,对满头大汗的胡师傅说:“对不起,家还没搬过来,开水都没倒一杯你喝。”
“没事儿,我不渴。”胡师傅说着,又开始劳作起来。
因住房紧张,年前,儿子凑钱在县城买了一套二手房,过了正月十五,原房主把东西搬走了,我们就想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装修前,该拆的要拆,该打的要打,有人介绍了胡师傅。想不到,胡师傅这样雷厉风行,昨天才谈好价钱,今天早晨就上门工作了。
水烧开后,我泡了一杯茶,准备端给胡师傅,他爱人进来了。见我给胡师傅泡茶,她连忙走过来,说:“我来吧。”我还是坚持把茶水端给了胡师傅,而后,给她也泡了一杯。她双手接过茶杯,连声说着谢谢。
待茶水稍凉,胡师傅端起茶杯,几口喝干了,我又给他续满了水。喝干两杯茶,胡师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说:“早晨吃的炒粉,还真的有点渴了。”我说:“渴了就喝茶呀,喝完了我再给你烧。”
喝完茶,胡师傅继续拆那道隔墙,他爱人将拆下来的破板子、碎水泥块,分别装进自带的蛇皮袋子里。袋子装满后,又用包装带封好袋口,像大集体时粮站打粮包一样。
我说:“一袋垃圾还装得这么好?”胡师傅爱人说:“不装好不行啊,等会儿背下楼,还要用麻拖拖到城外建筑垃圾场去,免得沿路抛撒,影响市容。”
我问:“倒在楼下的垃圾点不行吗?”胡师傅爱人笑了:“那怎么行,建筑垃圾不能倒在生活垃圾点,乱倒,要罚款的。干哪行,就要遵守哪行的规矩。”我点头说:“也是,干什么都要守规矩。”
墙顶有点高,站在地板上够不着,胡师傅就站到了一条旧板凳上。旧板凳的腿不太结实,人站上去有点晃,他爱人一见,赶忙丢下手头的活儿,跑过去双手扶住板凳,并叫他小心点。胡师傅说没事,不让她扶。我也跑过去,扶住板凳,说慢点不要紧,安全最重要。
胡师傅爱人赞同我的说法,却不让我扶凳子。我说:“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什么活儿都干过。”
见我执意要扶,胡师傅爱人就去干自己的活儿了。我发现,她在干活儿的时候,仍不时地抬起头来朝凳子这边看。我开玩笑说:“你放心,我会扶好的。”她笑了:“我不是不放心,他靠身体和力气吃饭,不能有个什么闪失。”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暖,仰头对胡师傅说:“你听到了吧,你爱人这么关心你,今后干活儿,一定要注意安全。”站在凳子上的胡师傅没说话,只“嘿嘿”地笑着,锤子击打的声音,却明显比先前更响了。
也许是我农村人的身份,拉近了与她的距离,胡师傅爱人边干活儿边跟我拉起了话儿。她告诉我,他们从乡下到县城,干这一行有十几年了,由于胡师傅干活儿在行,又舍得下力气,从不误人家的事儿,找他的人多,总有活儿干。这些年,赚了点辛苦钱,在县城买了房子,两个孩子都读了大学,有了工作。
我说:“不容易,你们肯定吃了不少苦。”胡师傅爱人说:“吃苦没什么,只是干这一行,经常被人瞧不起。”我有点不解:“你们靠劳动赚钱,谁会瞧不起?”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一次,胡师傅给一家干活,锯一道隔墙的横梁时,需要人在另一端托举一下,不然,横梁锯断后,会砸坏地板。那天胡师傅一个人去的,只有请房主帮忙,房主在打麻将,他请了几次,房主没理。他以为房主没听到,就走拢去跟他说,房主火了:“我出钱让你干活,你反过来要我帮忙,你还要不要工钱?”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生起气来,问胡师傅:“这样的人,你还给他干?”胡师傅没有回答,他爱人说:“他哪做?拎起工具就走了。”
我说:“这就对了,这样的人,你莫给他干,给再多的钱也莫给他干。”
胡师傅爱人说,那人后来又托人找到了他们。
“你干了?”我仰起头问胡师傅。胡师傅说:“我们是干这一行的,有活儿不干,也有点说不过去,何况人家说了不少好话。”
胡师傅爱人说:“后来,他出门干活,我也跟着,重活做不了,就当个帮手,免得麻烦主家,人家给了钱,我们尽量把活儿干好。”
听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刚才他们不让我扶凳子的原因。
胡师傅爱人还告诉我,当初干这行时,把垃圾搬到楼下,还要找麻托运到城外的建筑垃圾场,有的司机不好说话,你稍慢点,受气不说,还问你要延误费。后来,手头有了点积蓄,他们就买了一个麻托,不再求人了。
我有事先走了,下午回来时,没见着胡师傅夫妇,但该拆的都拆了,该搬走的都搬走了,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外和楼道也都清理过,几乎看不到搬运过垃圾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