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远辉先生辞世六周年,汕尾文友、作家柳成荫写下散文诗《在远辉兄家食茶》,以一盏工夫茶、一席旧光阴,温柔回望与远辉先生相交的细碎往事。通篇无大悲大恸,只淡淡写旧屋、旧桌椅、袅袅茶烟、款款闲谈;然细读之下,字字含情,句句皆念。
我与远辉先生相交多年,反复读罢此文,心底格外共情。那些文字描摹的画面、性情与气度,我都曾亲身遇见、真切感受。六年倏忽,世事翻覆,人事更迭,可每念及远辉先生,脑海浮现的依旧是那份温润、通透、谦和与赤诚。他的人品、文品,始终令我由衷敬佩,深深感念。
柳成荫笔下的远辉兄,最动人处,便是烟火中的斯文,平易里的高贵。
素洁客厅,旧椅旧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如月色般素净澄澈。这一细节极准,极像远辉先生一生的样子:不张扬,不铺陈,不浮华,内里干净,心性通透。身为潮汕人,他熟稔工夫茶的整套礼数——洁具、纳茶、注水、出茶,动作舒缓娴熟。一方茶罐,一冲茶汤,泡出的不仅是凤凰单丛的醇香,更是潮汕人独有的温厚细腻;是他硬朗性情之下,藏得极深的柔软与灵巧。
茶香漫开,乡韵自来。那一缕清芬不烈不艳,如故乡山间溪水,清冽贴心,润物无声。柳成荫写“瘦小的个子,蕴藏丰富的矿藏”,此言最真。远辉先生身形清瘦,却胸藏山海,笔有千钧。他在诗坛、评论界深耕数十载,声名卓著,身兼要职,见过文坛风云,阅尽笔墨繁华,却从无名家架子,更无官员疏离。
待人接物,他总是那般亲和、谦卑、宽厚,像故土村口常年伫立的大榕树,枝繁叶茂,默默撑开一片阴凉,任人休憩、闲谈、靠近。无论年长晚辈,无论知名与否,只要真心爱诗、爱文,他都愿意倾听、愿意交流、愿意扶持。这份惜才、爱才、举才的赤诚,我亦多年亲身见证,感念至深。
早在2002年初春,彼时远辉先生任职《作品》杂志,慧眼识人,热忱提携文友,特意邀我撰稿,为岭南文艺名家立传。我遵其嘱,采写广州美术学院著名油画家谢楚余教授的人物纪实稿《画坛“黑马”谢楚余》。文章经远辉先生悉心编审、定稿,顺利刊发于《作品》杂志2002年第4期。
这篇平实真切的文艺纪实,一经发表便引发广泛关注,传读甚广,甚至得到时任广东省长卢瑞华的垂注。卢省长细读全文后,专门召见谢楚余教授,面对面深入探讨油画艺术创作与岭南美术发展。一篇三四千字的期刊文章,经他责编之手,竟让优秀艺术家走进公众视野、获得省长重视,助推岭南油画艺术传播发展,功莫大焉。
回望此事,最可贵的从不是文章的传播度,而是温远辉先生的格局与担当。身为刊物编辑、文坛评论家,他始终心怀岭南文艺沃土,不遗余力发掘本土艺术力量,推介岭南名家。甘做幕后嫁衣,耐心扶持创作者,为文艺新人、艺术名家搭建发声平台,以笔墨为桥,让岭南文艺被看见、被珍视。于文坛,他是评诗论道的良师;于我辈创作者,更是引路铺路、成人之美的贵人。
犹记往日与先生相聚,也如柳成荫文中所写般温暖治愈。阳光穿窗,茶烟轻扬,他缓缓说起故乡山野的山稔子,说起年少走过的海南橡胶林,乡土记忆质朴温热,烟火气扑面而来。转而又轻声论诗品文,谈及珠江诗派的源流气韵,聊起友人的诗文创作,细品字句,娓娓道来。他会认真读懂每一份创作的心意,真诚肯定长处,温和指点不足。一句带着潮汕乡音的“食茶”,朴素、温热,是待客之礼,更是他待人处世的赤诚本心。
柳成荫说:“为茶,也为你。”
茶清逸、温润、甘醇,而远辉先生,正是这般如茶之人。初见平和,久处醇厚,历久回甘,是文坛中难得一见的纯粹知己。
相识多年,我最敬佩远辉先生的,是文品极高,人品更厚。
他深耕文学评论与诗歌创作多年,是国内极具影响力的诗评家、诗人。他的文字有风骨、有格局、有温度,不趋时,不媚俗,不偏激。文学评论严谨专业,洞察深刻,既能站在时代高度审视诗歌发展,又能俯身看见普通写作者的真诚与微光。他深耕岭南诗脉数十载,凝心聚力传承文脉、革新诗风,倾尽心力守护、振兴广东诗歌,是名副其实的珠江诗派中坚力量与重要奠基人。
世人多知他的笔墨成就,而知他为人温润宽厚、坦荡真诚者,唯有相交日久的我们。
他一生低调踏实,潜心治学,静心为文,热心育人。身处文坛要位,手握专业话语权,却始终朴素自持,谦和待人。不恃才傲物,不恃位骄人,不薄无名,不慕虚名。对文学,他始终敬畏纯粹;对朋友,他始终热忱坦荡;对后辈,他始终包容成全。他把热爱藏在笔墨里,把善意落在言行中,一生从文,一生向善,一生真诚。
最难得的是,历经文坛风雨,看过人间喧嚣,他依旧保有最初的质朴与柔软。家中一席清茶,一席闲谈,不问身份高低,只论文字真心,只叙人情暖意。这份纯粹与通透,在浮躁世间格外珍贵,也更让人念之动容。
六年倏忽而过。
人间岁岁暑来秋往,文坛岁岁新人新作,可我们心里,始终为远辉先生留着一方温热位置。
再读《在远辉兄家食茶》,茶香依旧,光景如昨,只是再也听不到那句温软的乡音“食茶”,再也不见他烹茶闲谈、论诗品文的从容模样。
但先生从未真正远去。
他的文字留在岭南诗卷里,他的风骨留在文坛文脉里,他惜才举才、助推岭南文艺的善意与担当,留在无数创作者的记忆里。他如茶一般清澄的品性,如松一般正直的风骨,如春一般温润的仁心,穿越岁月,依旧静静滋养着这片他深爱一生的文学土地。
岁月有尽,茶味无穷;斯人虽去,风雅长存。
(本文发表于《汕尾日报》2026年8月22日第4版“品清湖”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