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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岳雄(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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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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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深处觅秋声

轻展诗册,秋意便顺着斑驳纸页簌簌坠落,漫染眼底心间。

千百年光阴荏苒,秋天从未远离人间山河。它只是辗转于字行之间,漂泊于岁岁年年,宛如一枚迟迟不肯归根的梧桐叶,在文学的枝桠间悠悠盘旋。寻常某个清寂的午后,我们抬眸驻足,便会与这片跨越千年的秋意,温柔相逢。 

华夏诗坛的第一缕秋光,自《诗经》的蒹葭苍苍中缓缓浮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寥寥八字,写尽秋水长天的苍茫辽远,道尽清秋薄雾的清冷氤氲。那隔水相望的伊人,是故人,亦是世人心中澄澈的理想与期许。秋日最动人的底色,便是这般——予人遥遥追慕,亦予人浅浅怅惘,温柔又绵长。 

时至盛唐,秋日在诗人笔底褪去单一模样,生出万千性情。杜甫笔下的秋,沉郁苍凉,千钧厚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萧萧落木、滚滚江声,裹挟半生漂泊的羁旅之愁、家国飘摇的沉疴之思。一片飘零落叶,便足以压弯游子佝偻的脊梁。而王维的秋,空灵澄澈,不染尘烟。“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一场秋雨洗尽山林尘埃,也涤荡世间浮躁。他独坐空山,与山水风月为邻,将自己化作一首清逸淡雅的五言小诗,干净通透,无半分烟火喧嚣。

延至两宋,秋意愈发细腻温婉,多了几分藏于日常的浅淡感伤。柳永的秋,是离别后的缱绻低徊——“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汴河晚风、清秋冷月,酒醒人散,字字皆是怅惘。李清照的秋,是山河破碎后的凄寂孤凉——“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昔日繁花似锦,今朝残花零落,满地憔悴黄花,皆是半生坎坷的具象。宋人笔下的秋愁,不再是天地辽阔的浩荡悲戚,而是方寸心头的细碎缱绻,随西风卷帘,落进寻常朝夕。但宋诗亦不止悲戚,更藏通透豁达——刘禹锡挣脱千古悲秋的桎梏,高咏“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苏轼谪居黄州,于秋夜静观天地,悟得“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读懂秋之凋零从不是落幕,而是沉淀与新生。

唐人与宋人的秋,分野鲜明。唐人写秋,放眼山河壮阔,“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将情思心绪尽数融入无边风月,悲也坦荡,叹也辽阔。宋人写秋,内敛于心,“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将漫天秋景收进方寸胸怀,愁也婉转,情也深沉。唐人之秋,是天地万象;宋人之秋,是心境万千。

古人的秋,定格在平仄格律之间。而当诗歌挣脱格律束缚,秋日便挣脱千年定式,拥有了全新的生命力。 

若以精神向度观之,现当代诗人笔下的秋,大致可分三脉。 

一脉是抒情田园,温柔缱绻,藏尽风月与心事。徐志摩的秋,浸着月色与光阴的怅惘——“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戴望舒的秋,牧女的风铃摇落片片秋叶,轻盈之下是挥之不去的旧日过往。林徽因直言“秋天的骄傲是果实,不是萌芽”,清秋是岁月沉淀后的收获,逼迫世人坦然接纳得失。何其芳笔下的秋,最是温柔烟火,栖息农家院落,嬉戏江上渔舟,将秋日的安然恬静揉进人间。

一脉是家国忧患,凛冽沉肃,载着山河风雨。鲁迅笔下的秋,“曾惊秋肃临天下”,漫天肃杀之气藏着时代忧患。艾青的秋,“雾的季节来了”,深秋阴霾笼罩荒芜旷野,尽是乱世写照。穆旦的秋写尽漂泊离散,“在秋天,我们走出了家乡,像纷纷的落叶到处去飘荡”——乱世众生如飘零秋叶,辗转四方,孤独无依。余光中的《枫叶》只有三行,却刻骨铭心:“秋天,最容易受伤的记忆;霜齿一咬,噢,那样轻轻就咬出一掌血来。”霜染枫红,不是盛景,是岁月镌刻的滚烫伤痕。

一脉是生命哲思,深沉辽阔,于秋景中叩问存在。郑敏凝望秋日稻田,从金黄稻束里看见无数疲惫的母亲,让清秋化作温柔而深沉的生命思索。痖弦《秋歌》写落叶归尘,万物沉寂,繁华褪尽后“只留下一个暖暖”,于荒芜中留存温柔底色。洛夫观一叶知秋,落叶凌空坠落,看似轻盈,却有泰山崩落之势,一片秋叶承载着人生的沉重与担当。舒婷笔下的秋,裹挟着奔赴与挣扎——“秋,在树叶上日夜兼程”,时光裹挟世人匆匆向前,无法停歇,无从退避。海子的秋,万物归尘,山河静谧,藏着沉淀蓄力的希望;顾城的秋,繁华落尽后的惶然叩问,绚烂过后面临岁月留白,思索过往与归途。

三脉交叠,各自通往不同的心灵深处。今人写秋,不再止于向外抒怀,而是向内探寻——一片枫叶是刻骨伤痕,一枚落叶是千钧人生,情思沉于心底,感悟深入灵魂。

抬眸望向窗外,一枚秋叶正缓缓飘落。

它划过长空的轨迹,与千年前唐诗宋词的落叶悄然重合,与百年现当代新诗的秋光温柔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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