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替

大课间，我无聊地靠在桌上，望着窗外，操场上没什么人。四川的秋多云又多雨，雾蒙蒙的天，像是被谁甩进去几滴墨水，空气也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阴云什么时候会变成雨落下来，我们学生还没有足够的经验，辨不出来。不过，一样的天气，我奶奶是能提前看见雨的，每次都会在它来的前一刻，指挥爷爷将院子里晾的被子收好，所以我总觉得她的眼睛是我还没学会的书。

视线扫到围墙外的一座水塔，那是由石头打造的半圆柱形建筑，不知何时表面已经爬满了青苔。小学时，我最喜欢和伙伴们爬水塔，然后坐到它类似屋翎的尾巴上，一起吃辣条，过家家。几毛钱的零食，就着白水也吃得津津有味，谁抢到 “老大” 的角色，立刻煞有介事地点兵点将。突然有伙伴讲个小玩笑，大家听后笑作一团，然后叽叽喳喳地分享起最近快乐或尴尬的事。

当太阳要坠入大山的时候，我们听到自家父母的呼喊，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大家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四散开来，像树上被惊醒的鸟儿。辣条还是要藏好的，不然被父母看见，免不了一顿臭骂。

好几年过去，我和当时的伙伴们依旧处于四处分散的状态，可明明岁月的呼唤相比于父母的呼喊，看起来是那么温柔，那么微弱。

水塔旁边的榕树还很粗壮，它身上长着许多不知名植物，胳肢窝上也总有不同的小鸟在筑巢。在幼小的我们眼中，这是个大家伙。我们尝试过手牵手，一起环抱这棵大树的腰，但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或许这也跟总有伙伴缺席有关。

家里的长辈说，还没有水塔时，榕树就已经在这里了。怪不得树枝上人们祈福的红布条，都褪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在它眼里，水塔应该也是个可爱的晚辈，所以后来，即使榕树自身叶片再如何干燥，也绝不盗窃塔里的宝藏水源。可榕树不知道，现在家家都有了自来水，水塔其实早就没人用了。

关于这颗榕树还有个故事，我小学最好的伙伴说，他出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降生的那刻，正好有道闪电劈中了这棵大树。所以我非常崇拜他，总觉得，他除了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类小孩外，肯定还有更加神秘的身份！

可是今年秋天，生命力旺盛的榕树开始变秃了，每次吹起大风，枯黄的叶子就不断从上往下掉，就像叶子雨。树干看上去好像也没那么粗了，尽管我依旧抱不住它。

我想榕树会坚守下去，直到消亡，如同以前校园里那棵吊着铜铃的老桉树。每次拽住铜珠碰击铃壁，空气作为介质会一圈圈荡开，然后清脆的铃音就被传导向整个校园。它们守护了我爸求学时的上下课秩序，也在我幼年时依旧全力响亮，但最终它们倒在了电铃和电锯之下。后面的电铃声则一直响，无论是周中还是周末。

哦，对了，换成电铃后，我聪明的闪电小伙伴也转学了，因为他成绩优秀，去了很好的初中，他们一家人都搬到新的城市。昨天我又从妈妈那里得来了新的消息，他现在成绩不够上高中，已经提前被分流去了中专，他的家人也准备再搬回小镇继续做点生意。

微风从远处的阴云下吹过来，撩起我略长的刘海。那颗榕树上的布条也一起摇摆，好像在渴望阳光将它们再次照亮。终于有根破旧的红布条再无法坚守岗位，借着风的力量，脱离了榕树的臂膀，然后被轻轻地放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说起这条石板路，我小时候没少在这条滑溜溜的路上摔跤，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阴雨天里。坚硬的膝盖碰上更坚硬的石头，就会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从我的膝盖一直爬到石板的青苔上。

还好石上模糊的刻文转移了我的注意，让我不被疼痛打败。这些痕迹有新有旧，也许是因为研究起来毫无意义，所以青苔好心为它们盖上一层被子。等看完掩在青苔下的痕迹后，膝盖上的疼痛还是会钻进心里，我只能一边抽泣一边站起来继续上路。

石板路通向的是老街，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条干涸的沟渠，两边的老房子跟随石板路起起伏伏。现在也没几户人家住在老街了，居民大都已经搬到宽敞明亮的新街，住着钢筋水泥房子。

老街头住的是个老中医，他在院子外围种着一片芍药。听我妈说，我年幼经常生病，吃别人开的药都没用，只有他的药才有用，可我对这些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只记得，往年初夏的傍晚，吃过饭后会和父母去散步消食。每走到那些粉白色的花朵旁时，我都忍不住凑上前去，嗅一嗅花香。然后老中医家的土狗就从它的狗窝里站起来，朝我摇着尾巴又低吼，而老中医则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望着天边的霞光，懒懒地扇着一把旧蒲扇。

现在嘛，芍药的叶片已被小虫啃食殆尽，老中医也在去年就离开了人世，只有那条土狗还在他的领地上蜷缩着。上次我吃完饭独自散步时，又路过那里，它抬起眼皮浅浅地看我一眼，然后就继续闭着眼睛，懒懒地甩着尾巴。只有在晚自习时还能听见犬吠，不过几声之后，就会被一个年轻的声音呵斥，窗外便彻底安静了。

老街尾的幼儿园，已经废弃很多年了，现在它已变成小孩子口中的 “鬼屋”。里面的小长桌和小长板凳，每个都可以同时容纳两三个孩子，现在随意地散落在教室里。外面的墙上，我们小时候留下的不同颜色的小巴掌，被覆盖上了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园里的泡桐树，晚春时会开出紫色的铃铛。我小时候很喜欢泡桐花，只要站到树下，就会等着新鲜花朵落下，然后马上捡起来，跑去献给老师。但它好像异常娇嫩，离开树枝很快就氧化褪色，我们只能将它埋进泥土里，希望来年开出更美丽鲜艳的花。可惜，今年晚春没有见到。

天还没亮透时，老街石板路的两边就开始出现响动，是那些还住在土屋里的老人们。雾从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然后缠住他们的脚踝，跟着他们的动作，跳进沸腾的铁锅，变成鸡蛋面。

等天气稍好一些，老人们会搬出小竹凳，拿起手中的针线，在屋檐的阳光下，慢慢地缝补衣服上的破洞。或者抓上一把瓜子花生，聚在一起形成圆圈，摆会儿龙门阵，他们总喜欢聊家常，聊儿女，聊过去。

新街来的顽皮孩子们则上蹿下跳，从街的这头到街的那头，实践领队制定的具体冒险计划。奇怪的是，很少有人去制止这些闹腾的孩子，所以现在老街里还会偶尔传出几声兴奋的童音。

太阳偏移后，老人们会收起小竹凳，把针线放回抽屉，拍拍身上的瓜子壳，慢慢将周围打扫干净，默契地走回各自的家中。零星几盏灯被陆续点亮，炊烟也偷偷从屋顶跑出去，回到天边霞光的云眼里。当然，新街来的孩子们也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突然一个老爷爷闯入我的视线，将我的思绪从老街里拉出。他一手杵着棍一手握着碗，缓缓走进我这扇窗户。得益于还没近视的眼睛，我能看见这位老爷爷整洁外衣上的一条条小鱼。

再然后，就对上了他那两颗毫无波澜的眼睛，像是被人随意挂在满是皱纹脸上的装饰。他停在了窗外的枫树下，今年的枫叶红得格外耀眼。

“老爷爷，您是看不见吗？”我不禁问到，他愣了一下才开口，“是啊，小时候和我哥一起去打仗伤到的! ”然后这位老人用他看不见的眼睛，精确地望向窗内的黑板。

“那您拿着碗是要乞讨吗？”即使已经初三了，但我依旧学不会伪装，将自己的疑问直直摊开。老人听到后，微微低下头“是啊，谁都嫌弃我这个看不见的糟老头子。”于是我马上翻找衣兜，只有一张皱皱巴巴的两元纸钞，小心将它摊开后，才递到老爷爷的碗里。

“可你是因为打仗才伤的眼睛啊，你是大英雄！”我看着这位站在窗外持碗的老人，英雄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落魄，这是初中的我还不懂的事。不过老人家总是有足够的经验，或许他想教我懂，他微裂的嘴唇再次慢慢地蠕动。“是啊，但是时代变了，我没办法追上它了……”他灰败的眼睛里好像有水气在蒸腾翻涌，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天上的云在他的眼里聚拢又散开。

“可是英雄是会被永远记住的！”老人笑笑不说话。又有大风吹过，远处的榕树又下了一场叶子雨，他紧了紧身上稍显单薄的衣裳，而枫树不过是掉落了两三片红叶，田里的麦子看起来更是毫发无损。

或许老爷爷还想说些什么，但上课铃急促地响起，他就杵着木棍，转头离开了。我看着他走出火红的枫树，路过盛满粮食的麦田，路过躺在地上的水塔，路过粗壮衰老的榕树，踏上那条青石板路，最终在土狗和我的注视下走进了老街。

不知道那根木棍能不能保护好他，毕竟摔倒了，没有刻文可以帮他转移注意力。只是刚刚掉落的红布条可能会被他踩进青苔里，刻在石板上，成为新的红色痕迹。

看着窗外居然变晴朗的天空，我好像又听见了幼童肆无忌惮的大笑，只是这次，隐约还多了木棍试探石板的敲打声。

胳膊被同桌轻轻戳了一下，她是提醒我，现在的处境。因为我的心不在焉，导致我们俩都被老师盯上了。这节是历史课，我向来不喜欢这门课，总觉得它枯燥乏味还漫长，即使历史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择到小镇上，教授这门边缘学科。

想着想着，心思又偏离了课堂，突然被她叫起来的时候，我脑袋懵懵的，只能惴惴不安地低着头。可能今天对历史课的讨厌表现得太明显，老师终于看不下去，准备给我点教训？

正想着该如何逃过羞辱，就听见老师轻轻地问：“石灯，你觉得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吗？”我抬起头，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可还没等回答老师的问题，我们就一起转头，看见了窗台上被老爷爷留下的两元纸钞，上面的少女正在阳光下，弯着眉毛，轻轻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