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铁在云南的红土高原上疾驶,携着一路的云白天蓝和遍地黄花。我们的目的地,是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元谋县,170万年前元谋人的诞生地,一座被誉为“东方人类故乡”的小城。我和妻子来此,不为追溯人类起源的脉络,只为见证时间这把刻刀是如何雕刻出一座“土之森林”。
见惯了草木葳蕤的森林,欣赏过昆明石林的嶙峋,可“土林”于我们,始终是只闻其名的秘境。出租车驶往宾馆的路上,妻子便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问司机:“师傅,土林真的好看吗?”司机笑着点头:“挺壮观,值得一看”。接着他补充道:“我们小时候可不大乐意来这,很荒凉的,说白了,不就是水土流失冲出来的地界儿嘛。”我忍不住莞尔,谁能想到,昔日水土流失之地,如今竟成了4A级景区,引得游人纷至沓来。大自然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善用鬼斧神工之技,极尽魅惑之能事。
元谋县境内有三大土林,分别是浪巴铺土林、物茂土林、班果土林,各具特色,各有风姿。其中浪巴铺土林规模最大,绵延八平方公里,与西藏札达、甘肃景泰、新疆乌尔禾并称“中国四大土林”。我们毫不犹豫选了它。
中巴车从县城客运站出发,起初道路宽阔平整,山坡绿意盎然,性子急的桃树、梨树早早地在枝头绽开疏倒却明艳的花蕾。山顶上,一尊巨大的元谋人复原像格外醒目:长臂微垂,弓腰远眺,仿佛还在凝望着这片孕育了他的土地。六十年前,为配合成昆铁路建设,一支第四纪地质考考察队踏足这里,两颗人类门牙化石的出土,直接改写了东亚人类演化的时间轴——170万年前直立行走的元谋人,比蓝田人早了55万年,比北京人早了整整100万年。
车过平田镇,驶入窄窄的乡道,路面开始颠簸,正在维修的路段更是尘土飞扬。车窗外鲜有绿植,褐红色的山坡裸露出苍凉的肌理,偶尔看见规模不大的土林,沟壑纵横,红土朝天,在三月旱季的风里扬起沙尘,那粗犷、狞厉的原始感,倒是恰与“人类起源”的厚重叙事相暗合,呼应了小城 “看土林,访元谋”宣传语。
司机瞥了眼车窗外,对我们说:“像这样小块的土林有很多,好多人路过瞅一眼,就说见过土林了。其实没到浪巴铺,压根不算真的识得土林。”师傅这样一说,更是勾起我们一睹土林的欲望,恨不能立刻扑进那片“土之森林”,把土林的壮美收进眼底。
二
终于站在浪巴铺土林最高点的观景台,凭栏远眺的瞬间,一片褐红与金黄交织的磅礴撞进眼帘:沟壑纵横间,土林错落起伏,雄浑与壮阔不加掩饰地铺展,令人疑心是不是误入某颗梦幻星球。
那些高低错落、粗细各异的土柱、土墙,横亘在红土地上,千姿百态。这边像佛塔孤插云天,那边似古堡雄踞荒原,蹲坐的好像阅尽沧桑的老人,挺拔的如同披甲待发的壮士……阳光透过土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沙土路上,游人在柱状、塔状、城堡状的土林里游走,竟生出几分《无极》里荒漠求生的诡谲感,这里本就是这部电影的取景地,如今看来,还能想见银幕上的荒芜苍茫。
远处有一个不大的水湾,不是湛清碧绿,而是水色浑黄,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躲在土林的一角——这看似温顺的水,正是雕琢土林的第一把刻刀,水湾里的每一滴水都参与了对土林的侵蚀,水土流失的始作俑者。但换一个角度看。每一滴水都是艺术家,以亿万年的耐心,鬼斧神工地雕琢出动人心魄的壮美画卷。
土林的诞生,不是下几场雨带走泥沙这么简单。它经过了漫长的时光,是地质、气候、水文共同作用的结果。远古时期这里是一片冲积平原,砂土、黏土和钙质胶结物沉积,经历了一百多万年风吹雨淋,形成土状岩层,为后期侵蚀做了充足的准备。这与雕塑家从事艺术雕刻差不多,先要夯实一大块泥料,而后再精雕细刻。
数十万年前,青藏高原开始抬升时,元谋的土地也随之隆起,地表裂隙增多,形成深浅不一的沟壑,大自然这位“雕塑家”开始初步的创作。近十五万年的时光里,雨水成了最勤勉的工匠,冲刷出密集的冲沟,泥沙俱下间,抗蚀性强的土层坚挺着把根留住,慢慢形成柱状、塔状、城堡状的雏形。干热河谷的强风也不甘寂寞,以大师级别的手法修饰细节,这里刮出一条条沟槽波纹,那里吹出一个个浅窝孔洞,让土林的姿态愈发丰富多姿,土林的形态变得丰富多姿,染上了几分文艺灵韵。
风雨不息,时间不止不休,终于打造出一个令人惊叹的自然奇观。和身边的游人一样,我们望着眼前的壮阔,情不自禁地赞叹大自然的伟力。
三
沿着台阶下到土林腹地,我们也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在褐红的苍凉中,体会“荒漠求生”的况味。我们围着土柱、土堡欣赏它多姿的模样,不知不觉中,心态悄然转变,我们不再是求生者,而是虔诚的鉴赏者,在一座“天然雕塑博物馆”里,领悟自然与艺术的真谛。
我们按照四三二一号坑的顺序游览,这样走的好处是顺坡省力,却也意味着从最精华处开启这场时光之约。如果是一二三四号坑走,虽然上坡有点累,但有渐入佳境的观览体验。既来之则安之,就让土林以最惊艳的模样,为我们展现时光留痕、岁月留迹。
一脚踏入土林间的小径,仿佛走进一座扑朔迷离的殿堂,仰头,慢步,像一个虔诚的朝觐者,在土柱高耸、直刺天穹的杰作面前,人渺小如蚁。土壁高阔,遮天蔽日,深沟浅隙如同时光的筋脉爬满其上,无声地诉说着岁月如刀的故事:挺胸如戟、硬朗矗立的,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柱”,似在守望这片荒原;颔首低眉、身姿婉约的,是亭亭玉立的“仙女柱”,仿佛在浅吟低唱;还有的土柱顶端歪扭着一块圆土,像撑开的蘑菇伞,静立路边等候采蘑菇的小女孩;两块起伏的土桩连在一起,活脱脱像一头在荒漠里踽踽独行的骆驼……每一根土柱都幻化出独特的姿态,透过土林交错的光影,风雨侵蚀的躯体更显厚重。
转过一道弯,眼前呈现一座“富丽堂皇”的土林王宫。粗壮的土柱支撑起穹窿与拱券,罗马柱、尖塔、的肌理透着欧式气派。令人惊奇的是,一根土柱的顶端天然形成了一座“亭阁”,四柱之间是通透的,这又颇具中国风。但凡是自然界中的神奇景观,通常都有当地文化的融入,土林也是。传说,远古时彝族崇敬的天神在此捏人,成功的都是世间生灵,手滑没捏好的就化为土柱,而这座“王宫”,曾是彝族首领筑城御敌的地方。
土林的颜色并不单调,靠近底部的多是深褐色,往上渐变为暖黄,中间会穿插几缕赤红的条纹,像调色盘里晕开的颜料。绿色在这里成了稀缺物,绝大多数土柱上寸草不生,唯有零星几簇矮小的绿植,在土柱顶端斑驳着,虽有摇摇欲坠之感,却格外醒目,这是生命在沧桑里倔强的印痕。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土林上,如同点燃了一个个火把,赤红与明黄映照着沟壑,闪耀着金红色的光芒,苍凉之中忽然掺了几分热烈与奔放。我伸手轻轻触摸土林上清晰的纹理,发现这些泥土竟然有着岩石般坚硬的质感。竖直向下的沟槽,一道接着一道,深浅不一,这是无数场暴雨冲刷的刻度,也是一次次狂风吹打的伤痕。
妻子忽然蹲下身,望着风里簌簌落下的细土感慨道:“经不起风雨考验的泥沙都被带走了,留下来的都是精华。”我望着不远处一根纤细的土柱:它顶端的土块与柱身连接处已薄如纸片,不知道还能在风里撑多久。我接茬说道:“可精华也终有归期,尘归尘,土归土,最终都是毁灭,这是大自然的铁律。”
这话并非故作深沉,土林本就是水土流失的产物,不会因为游人的喜爱而停下消失的脚步,正如此时沟壑中刮起的阵风,又要带走土柱上多少泥沙?土林的壮美,恰是创造与毁灭同在的美,道尽了自然与时间的真谛。就像人生,打拼了半生走向成功,然后注定是走向衰老与落幕,都是流动的风景,不可能成为永恒。
走过花儿正艳的桃树林,拾级而上就走出了土林。再望一眼土柱林立的沟壑,心中万千感慨:水和风,在时光的调度下,留下大自然肆虐与经久的痕迹,在元谋这座小城里,奏起生命起源与地貌演化的交响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