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油画里的人（组诗）

条形道上空无一人

这些年来，我常常

自问自答。像是在为

某个演出彩排，又仿佛

有两个人在我的身体里

进行一场持久的辩论

这些年来，只要有空

我就打磨我的命。用

欲望的刀，时间的石头

悲喜交织的泪水以及

间歇性涌出的感动

有事没事，我会出去

走一走。门前一条通向

远方的条行道，总是

空无一人。它不是为

少数人准备的。它一直在

等一个，明明能看到一切

却常常摸索前行的人

坐在油画里的人

一双卡姿兰大眼睛

并不能让你看清

外面的世界。独坐于

弥漫着新鲜橡木气味的

房间里，你以平静之身

接受光的问询，也

接受握着狼毛笔的手

隔着遥远距离送来的

色彩、窗户和汹涌的情绪

如此匆忙，时光经过你时

没有丝毫停顿，似乎发现了

你只是另一个你的替身

如此单薄，生活想看一看

你青春的样子，却被一阵风

推搡着，渐渐远去

妈妈的话

这么大，这么大

这么大的时候

就送你去远方

边说话边比划的人

是年轻的妈妈

身前站着年幼的儿子

妈妈仰头望向天空

儿子也仰起头

看着白云

一旁的杏树

微微颤动起来

它伸出枝枝叶叶

将酸涩的果子

紧紧搂住

恒顺路

黄昏漫长而汹涌，行人

和车辆，穿行于各自的漩涡

灌木丛密不透风，后面

堆放着时间的废弃物

草地上有小小居民，喜欢

清晨的阳光和露水，也会

拥抱每一个夜晚。公路两旁

那些死去的树，已被移走

留下了一个个安静的坑洞

这预示着，新的生命即将降临

各自安好

……就这样

他度过了被安排的一生

书页合上

我回到自己的时间里

手中的接力棒

红白相间

身后的人的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

很多事情

不是一个眼神能说得清

就让双脚

替我们作出决定吧

不用想太多

把各自的路走完

便是完整

把沿途的风景与人

爱过

便是安好

南山上应该有个凉亭

我们拔草，拾石头

把不相干的事物

从相似的整体中找出来

在此过程中

我们没有说话

只有风在耳畔吹着口琴

清理工作结束后

哥哥指着前方说

这里应该再种两棵树

一棵柏树，一棵油松

这里再修个小凉亭吧

到时我们就能一边乘凉

一边看着他们

是啊，如果哪天我们没有来

他们想看我们的时候

就可以看着这个凉亭

小满

酒精消毒液喷过之后

勾践从纸上消失了

他的剑仍以躺平的姿势

被注视

上面残留的苦涩

等待着一个没有归期的有缘人

这次我选择逃避

进入微凉并放弃期待

不是所有命运都能从容合上

也不是将目光移向它处

时间就会加速

或停止

杯中物昨日就已小满

而直到今天

才从天空溢出

雨生俱来

盛夏的雨最喜留白

往往下到一半

就停了

显然不是水量不足

或者临时改变了想法

它就是要悬在高处

将落未落

让行色匆匆的人

抬头望一望天

让期待和失落的人

在各自的脑海里

把未完成的部分

补充完整

雾中漫步

一个人的过眼云烟

是另一个人难以了却的

一方山水

浅行至此

谁在意身后的落款

谁就是褪色的碑文

岁月是一枚古老的闲章

所过之处

人间又少了一分白

一滴水里

有我童年遗失的音符

也有你放逐在山中的乐器

我们是自然演奏者

一生都在寻找

细小的声音

天地壮阔

只用了一场雾

便将我们放大了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