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这年过得，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李建国话音刚落，客厅里就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过度热情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爸，大过年的，您这话都说了五年了。”女儿李晓芸一边给女儿朵朵剥橘子，一边笑道，“每年除夕夜这个点准时开始。”

王秀英从厨房端出刚拌好的凉菜：“建国，你就不能换个词儿？我都能背下来了。”

“我说错了吗？”李建国提高了嗓门，手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看看，一点亮光都没有！连个鞭炮声都听不见！这还叫过年？”

女婿张子轩刚从阳台接完电话回来：“爸，我刚跟物业确认了，咱们小区是全域禁放区，连儿童烟花都不行。”

“安全第一嘛。”朵朵举着小手说，“老师说了，放鞭炮会污染空气，还会炸伤手。”

“你瞧瞧，连七岁孩子都被教育成这样。”李建国摇头坐下，“我们小时候，鞭炮声从腊月二十三响到正月十五，那才是过年的气氛！”

晓芸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朵朵：“爸，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过年讲究的是阖家团圆，形式不重要。”

“形式不重要？”李建国指着电视，“那这玩意儿呢？你看看这春晚，都是些什么节目！我看了十分钟，打了三个哈欠！”

电视里，一群年轻偶像正在表演唱跳节目，音响震得茶几上的瓜子都在微微震动。

“声音小点。”王秀英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确实有点吵。我们年轻的时候，春晚可是年夜饭的一部分，赵本山、宋丹丹的小品吊足了人的胃口，现在……”

“现在我也看不进去。”子轩老实承认，“不过我们公司群的年轻人都在讨论，说这组合特别火。”

“火什么火，我看是上火。”李建国没好气地说。

朵朵爬到王秀英腿上：“外婆，我想看动画片。”

“你看，连孩子都不爱看。”李建国像是找到了证据。

晓芸突然坐直身子：“既然电视不好看，咱们为什么不能自己搞点节目？”

“自己搞节目？”所有人都看向她。

“对呀！”晓芸眼睛发亮，“咱们一家五口，自己办个家庭联欢晚会！总比在这儿抱怨强。”

子轩第一个响应：“好主意！我可以唱歌，当年大学校园歌手大赛我还拿过奖呢！”

“妈妈，我要跳舞！”朵朵从王秀英腿上跳下来，摆了个芭蕾舞姿势。

王秀英笑着摆手：“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包饺子。”

“妈，您可以朗诵啊！”晓芸说，“我记得您年轻时是厂里广播站的广播员，声音可好听了。”

李建国哼了一声：“花里胡哨。”

“爸，您也得参加。”晓芸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您不是总说过去的年有年味儿吗？您就讲讲您小时候怎么过年，这总行吧？”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好，就这么定了！”晓芸拍拍手，“现在八点半，咱们准备半小时，九点开始第一届老李家家庭春晚！”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家里突然热闹起来。子轩在书房找伴奏音乐；晓芸帮朵朵排练舞蹈；王秀英翻箱倒柜找年轻时的诗抄；连李建国也偷偷溜进卧室，翻出了老相册。

九点整，客厅的灯被调暗，手机的屏光闪烁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家人们！”晓芸拿着擀面杖当话筒，“欢迎大家来到第一届李家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场！我是主持人李晓芸！”

掌声响起，朵朵拍得最起劲。

“首先，有请我们的小明星朵朵，为大家带来舞蹈《小天鹅》！”

朵朵穿着外婆临时用白纱巾改造的“芭蕾舞裙”，随着《天鹅湖》的音乐翩翩起舞。动作虽稚嫩，但认真的小模样赢得了满堂彩。

太棒了！”子轩边鼓掌边录像，“这段必须珍藏。”

第二个节目是子轩的歌曲《常回家看看》。他一开口，王秀英的眼圈就红了。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李建国也跟着哼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在调上。“接下来，有请我们家的朗诵艺术家——王秀英女士！”晓芸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秀英有点紧张地站起来，手里捧着发黄的笔记本：“我……我朗诵一首舒婷的《致橡树》，这是我和建国谈恋爱时，他抄给我的。”

客厅安静下来。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王秀英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渐渐稳定下来，情感越来越饱满，“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李建国怔怔地看着妻子，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工厂图书馆第一次见到这个扎着麻花辫、爱读诗的姑娘。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王秀英的声音哽咽了，“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

朗诵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王秀英擦擦眼角坐回沙发，李建国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太精彩了！”晓芸也有些动容，“下面有请我爸爸，李建国同志，为我们讲述《那些有年味儿的春节》！”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拿出老相册：“其实我刚才在想，年味儿这东西……”

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七岁那年，和你们爷爷一起放鞭炮。看，我吓得捂着耳朵。”

朵朵凑近看：“外公，你小时候好小啊！”

“是啊，那时候就盼着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有新衣服穿，才有肉吃。”李建国又翻过一页，“这张是1983年，我们全家第一次看春晚。这台黑白电视机，是我攒了一年工资买的。”

“那时候的春晚真好看啊。”王秀英轻声说，“一家人围着一台小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李建国合上相册，“我现在明白了，年味儿不在鞭炮响不响，不在春晚好不好看。年味儿在咱们一家五口能坐在一起，在朵朵的舞蹈里，在子轩的歌声里，在秀英的朗诵里……”

他顿了顿：“也在晓芸张罗这场晚会的良苦用心里。”

晓芸鼻子一酸：“爸……”

“我还没说完。”李建国站起来，“我也来个节目。秀英朗诵了《致橡树》，我想朗诵一首我写给她的诗。”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王秀英更是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写的诗？”

“去年你生病住院时写的。”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偷偷写的，本来没想给人看。”

他戴上老花镜，手有些抖：

四十年，如窗台上的那盆茉莉

花开花落，静默无语

你的白发，是我岁月里最温暖的雪

你的皱纹，是时光赠予我的地图

沿着它，我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念到这里，李建国的声音哽咽了。王秀英早已泪流满面。

我现在再加上一句：

如果年味儿需要一个定义

那就是你的微笑，在这个夜晚

照亮我们所有的过往与未来……

李建国念完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然后，掌声响起，比任何一次都热烈。

“最后，请所有演员上台！”晓芸的眼眶也湿了，“让我们一起合唱《难忘今宵》！”

没有伴奏，一家五口站在一起，清唱起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

歌声不算悦耳，朵朵还跑了调，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歌声结束，晓芸宣布：“第一届李家春晚圆满成功！现在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吃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屋里却灯火通明。

“这饺子真香。”李建国咬了一口，“韭菜味儿真足。”

“因为是咱自己种的韭菜呀。”王秀英笑道，“在阳台花盆里种的。”

朵朵突然问：“外公，明年还有家庭晚会吗？”

李建国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女婿和小外孙女，嘴角慢慢扬起：“你说呢？”

子轩举起酒杯，酒杯在空中停了一下，等所有人的杯子都凑过来。

“叮”的一声轻响，五个杯子碰在一起。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在意了。饺子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每一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