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两棵比较有名的树,一棵是村西头的大白杨,一棵是村西南角的棠梨树。
大白杨是种在观音庙前的,至于是谁种的,种下多少年了,好像也没有谁能说的清楚,也好像没有谁去在意是谁种的。此前,我家就在观音庙西边住着,中间隔着一个水塘。在夏天的雨季,雨水便从我家正南方的麦场里涌来。在水塘边,紧挨着我家的东南角有一棵老梧桐,由于常年的雨水冲刷,梧桐奇形怪状的树根也早已裸露,少年时的我最喜欢的事,便是在雨后看涌来的水汩汩地从梧桐树的根下流出,像山泉一般地淌着。此时建着观音庙的那个从村里延伸出来的土坡便如同一个半岛,而那株白杨也如同矗立在半岛上的灯塔一般,指引着从雨中归来的雀儿,任它们在树上喧闹,也或是在密叶中私语。
有时也会有不知从哪里被雨水裹挟来的木头,就那么一两根漂在水塘里。那时我总会想办法把其中的一根弄到离我最近的地方。然后,拿上一本书,坐在木头上,看着书,任由着木头在水塘里漂游着。任由风掀起的涟漪抚过没在水里的双脚,任由隐在水边草丛里的蛙声落入文字的间隙。而在有烈日的时候,我便会想法让这木头漂向那处有观音庙的土丘,用大白杨遮遮阴凉,同时也听听大白杨的绿叶里那喳喳的鸟声。有时也会听到藏在观音庙檐下瓦缝中新出壳的麻雀,它们稚嫩的嘶鸣。或许是大白杨过于高大,又有密叶的遮挡,倒是没有听见过那白杨上有雏鸟的嘶鸣。但是,树下偶尔可见的碎蛋壳,还是可以证明树上是有鸟巢的,想想也是,这么大的树,那么多的鸟儿,又怎么能没有鸟巢呢!
因为那片塘地比较开阔,又浅。到了秋末里面的水就干了,人们也将要进入冬闲的时候。这时,便是乡邻们积攒了一年的喜愿要分享,也或是要兑现的时候。比如谁家添了小子,谁家的孩子升了学,谁家今年又多挣了一些钱……总之,乡亲们总会有人有个恰当的理由,要给大家分享自己那年积攒下的喜悦。
而那个年代表达喜愿实现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观音庙前,大白杨下演上一场电影,家里宽松点的,或许会演上两场、三场,也许会更多。这样的电影在进入腊月,基本上能排到年尾,而那段时间,就是大白杨下最热闹的时候。
由于我家那时就住在大白杨西边,这就让我有了能够比别人抢先一步的机会。不管是看电影时占最好的位置,或是第二天那点小小的收获。每次演完电影后的第二天早上就是我收获的时候。儿时的我,一大早便会起来,跑到大白杨下的塘地里搜寻起来。几分钱,或是一毛两毛,或是打火机,也或是其他的东西,总能捡到一点什么。当然,有时候也会有起的更早的,在我推开我家那个木栅栏迈出门口,一眼看到微薄的晨光中有人影时,我就知道了,今天我不会有什么收获了,但不死心的我还是会去再找上一遍。
乡邻们在晚饭后,在去看电影时也总会不自觉的说出一句:今儿黑咧电影在哪咧,观音庙咧杨树底还是棠梨树那。
不自觉的人们便会提起棠梨树。这棵棠梨树不是谁种的,在农村棠梨树是没有人种的,都是野生。因为在乡亲们的意识深处,棠梨树是让某些有修为的,不能言明的灵物住的,除了棠梨树,再一个就是黑槐树。乡亲们认为上了年份的黑槐树或是棠梨树上面都住着某种有法力的神灵。
我们村里饮马坑的东北角曾有一棵黑槐树,或许是那上面住的没什么神力。村里没什么人太重视,只是带着一些敬畏避免不去触碰它。而这棵棠梨树就不一样,那地位仅次于观音庙前的大白杨。
在那一个人不能环抱,生着青苔,粗糙而又灰黑的树身下,一处小庙静静地立着,庙没有准确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垒起来的,只听乡邻们都叫仙家庙,至于是哪个仙家没有谁能说出来。从庙前过,那虚掩的庙门里总是一片模糊的黑,也不知道里面供奉的是哪个神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棠梨树无疑是灰喜鹊的天堂。那些伸出的遒枝上,随处可见那些搭建粗糙的鹊窝。在秋天,如火一般红色的棠梨叶上那些粘着的鹊粪总是大煞风景。最可恶,也最招人讨厌的,便是它们在树上啄食棠梨时,那时它们会攻击从树下经过的人,像是怕人们会跟它们争食儿似的。以至于我在不得不经过这里时,总是恐慌的快步跑过。
除了演电影,村里还会唱戏,在我的记忆里,棠梨树哪儿好像就唱过一两次,多数都是在观音庙的大白杨下,特别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村里唱戏就确定在了大白杨那里。村里的文娱活动,现在也都是在大白杨那里。诸如打鼓,扭秧歌,挑花篮,有时还会搞一些联欢活动。而这些都是在冬天,农闲之后,那时的大白杨叶子已经落完,不能为树下的活动送来一阵阵的掌声。但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会在夜晚挑起一盏盏灯,或黄,或红,或明,或暗。总会让斑斓的色彩洒向树下的每一个人。
这几年,随着那个水塘填了一次又一次,观音庙的土坡反而成了洼地。无奈,村里的乡亲又集资把观音庙重建了,而那棵大白杨也被埋进了土里很深一段。昔日高耸的大白杨,如今矮了很多很多。可即便如此,也依旧身姿挺拔。依旧还会在风雨中招唤飞去的雀儿,依旧会在农闲的时节,用光秃秃的枝桠,给树下的乡亲们挑起一盏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