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听唱吧

在麦苗刚刚出土，一行行的浅绿开始在田野上延伸时，地里已经没什么可忙的。这是农历的十月，结束了收获的季节，繁忙开始从田野转向村里。每年农历的十月十三就是村里唱戏的日子。早在头一天戏台就搭了起来，在戏台的对面，同时还会搭起一座临时的神棚，记得里面供奉的是火神。至于为什么供奉的是火神，我倒是没有打听过。

        而在最早的时候，多数是在进入十月，或再稍早一点的九月底，乡亲们就会跟亲戚或者朋友们打了招呼：十月十三，我们村里有戏（也或者说：有会），正唱在十四，到时候都来听唱吧（也或是说：都来赶会吧）。村里唱戏一般起唱的那天只能算是一个预热，而在第二天，也只有第二天的戏才能是正唱，有为唱戏捐款的，按捐款多少，亦或是按先后，都会抢着把自己掏钱唱的戏排在正唱这天，因为这天是人最多，也最是热闹的一天。

       在起唱的头一天，乡亲们就开始张罗着准备酒菜，亲戚朋友们来了，甭管酒菜好不好，总要让人饭吃饱，酒喝足。肉丸子多数人家都会自己汆，皮渣，小酥肉也都会蒸上一些。

        当然，一大早也会有摊贩儿天不亮就把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支在了村道两旁。可是，那些比不得锅碗瓢盆，毕竟是自己吃的，对于这些不知根知底儿的东西，总是不太放心。至于烧鸡，铺牛肉这些自己不容易做的出来，也不会做的只能去摊贩那里买了。

        对于铺牛肉，是要重点说一下的。这是我们县的一种特色吃食，也叫“垛子肉”。它做法挺特别，是把煮熟的热牛肉带汤汁一层层压实成大肉坨，凉了之后肉冻凝固在一起，切的时候用新月形钢刀片成薄片，连肉带冻晶莹透亮，入口即化。口感和味道要比那整块的腱子肉要好的多了。

        素菜里，豆腐皮也是一道必不可缺的凉菜，往往会用芫荽，或是焯过水的菠菜作为陪衬凉拌一下。这一青一白两种颜色，却也是清白人生的另一种表达。有了豆腐皮，自然豆腐也是不应该少的，大锅熬菜（烩菜），茴香豆腐，家常豆腐，麻婆豆腐……总之，豆腐可做的菜品很多。

        在这个炖肉的香味儿弥漫整个村庄的十月，应该是小村里考验各家厨艺的最好时机吧，那一桌十几个菜品，是要做好几桌的。更重要的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确定出亲戚朋友中哪个酒量最好，哪个酒德最差。

       十月十三，就是起唱这天，村道两旁的摊贩儿大多是一些卖锅碗瓢盆和各种下酒菜的摊位。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正唱这天。天还不亮，借着星月的光华，在乡亲们的睡梦中，在凌晨的风要把星月的光华凝成霜花的时候，就有赶来的商贩，早早地把摊位支在了头几天就占好位置上，更早的也有在头天晚上就赶来的商贩。而这时的摊贩基本上就是以卖棉衣的为主了。那时从村头到村尾，一个个的小棚子，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两边。九点以后，各家来赶会听唱的亲戚朋友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街道上人也开始变得拥挤，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各种车辆的喇叭声。还有，来自各家各户灶台上的煎炒烹炸声，纷纷杂杂，这般场景，应该是人间烟火更好的表述吧！

       与上世纪和本世纪初期相比，这几年说是听唱，不如说是给这些难得一聚的亲戚朋友，找了一个能聚在一起喝酒的恰当理由吧！与之热闹的酒桌上相比，便是戏台下寥寥无几的听唱人，这些以头上凝聚了岁月霜华为主的听众，从周边的村子颠颠地赶来，在小村的十月，从记忆里，唤出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经典剧目，那些耳熟能详的唱词也在瞬间从他们的大脑里蹦出。

       小村街道上最最拥挤，戏台下听众最多的时候，是在下午两点以后。那时酒席多数已经结束，来听唱的亲戚朋友们多数会去集会上转一转，即便是网购发达的现代社会，人们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去凑凑热闹，买不买，总要看看，总要去转转。戏台就搭在进村的主路旁，在集会上转了一圈的人或多或少总会停下来听上几句。也不枉自己背了一个来听唱的名儿，回去自己村里的人问起来今天赶会听了什么戏，也好能答应几句。

       这么多年了，记得村里请的那些剧团里，最好的应该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鹤壁豫剧团了。剧团的主角儿是金不换，也是鹤壁豫剧团的团长。那时的金不换名气已经不小了，只是没想到的是，那时还是毛头小子的我，会在三十多年后，偶尔还能和金不换老师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