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的一天

西西弗斯醒了，又一次睁开了困顿酸涩的双眼，感受着全身肌肉酸肿与乏力，迷迷糊糊而又沉重地从地上爬起，妄图用手遮挡那初升的、略有些刺眼的阳光。

又是新的一天。

西西弗斯搓了搓脸，让自己打起精神。舒舒筋，动动骨，蹦一蹦，跳一跳，似乎在迎接这美好的新一天。接着走向山下，赤着脚穿过稀薄的丛林，来到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旁跪下，捧起清凉又略有泥沙的溪水，贪婪地灌入口中。溪水从他粗糙的掌中顺着小臂肌肉蜒下，从他龟裂的唇角顺着脸颊和杂乱繁长的胡须滴下，又或流到脖子，从脖子上淋漓而下。但西西弗斯似乎并不怎么在乎这不太雅观的姿势，喝足之后便开始洗漱，捧起带着泥沙的溪水，用力揉搓那沾染汗臭、污秽的、曾经作为王的面庞。

西西弗斯看着水面上涟漪着的乞丐倒影，有时也会回想起自己曾经的一些英雄事，但他没有多骄傲或是多光荣。那好，西西弗斯既然不以之为荣，那他以之为耻吗？或者说，他后悔吗？不好说，也说不好。但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并无甚悔意，与河神换来的那条永不枯竭的河水仍在人间流淌，而西西弗斯自己则回到山上找那块该死的石头去了。

西西弗斯又一次面对着那块沉重的巨石，布满老茧的双手轻轻放在同样粗糙的巨石表面，摸向石头凸起，凭着日复一日的经验找准着力点，猛一发力，那两只粗糙的手立时变得“具象化”了。筋骨突出，指节发白，透皮见骨，小臂的肌肉挤压着血管想要破开皮肤的束缚，寻求不被压迫的自由。粗壮蜿蜒的青色血管像蛇一样缠在大臂肌肉上，以下连接着寻求自由的小臂血管，以上连接着同样想要自由的、脖子上狰狞的动脉。已经是与巨石一般颜色的泥泞面部紧贴着巨石，扭曲而又通红，竟也撼动着巨石颤抖。不知是因为血管寻求自由的渴望让他恼怒，还是因为恼怒，所以血管才决定寻求自由，致使肌肉充血而变得通红。一双眼睛在空中痛苦地凝视着西西弗斯，西西弗斯则推着巨石，用淅沥的汗水与跳动的血液回应着那痛苦的凝视者。

发白的指节楔入巨石罅隙，终于是让这块庞然大物产生了畏惧，开始缓慢地向山上逃跑。沉重的呼吸声环绕在山间，就像在呼应血管的革命，肺也开始了痛苦的嘶吼，气流涌动，喉咙与气管难以忍受，传出一阵阵疼痛。线条分明的双腿交错着撑住地面，每一步都在坚实的土地上钉下一个深深的足迹。汗水从身体上淋漓滑落，湿润着枯槁的大山。无论怎么讲，在短暂而快乐的此刻，他再次战胜了巨石。但好景不长，在这条漫长、通往山顶的由巨石碾出的、沾染着足印的轨迹尽头，出了些状况——巨石有它自己的想法，它不愿就这样被打败，借助了“同乡”的力量：一块不知来由的小石块——或许是山顶滚落下来的，又或许是本来就在那的，可哪怕它是神明无聊专门降下的神罚，它也是无人在意的小石块。可就是这无人在意的小石块，恰恰好好地改变了轨迹。

巨石又一次反抗胜利了，它再一次卷着尘土轰然滚下，如脱缰的野马奔向自由的山下。但西西弗斯已习惯于这突如其来的失败，没有愤懑，没有痛苦，只是疲惫。失去了巨石的遮挡，西西弗斯却看到了远方天边红得滴血的夕阳，原来又是不知什么时候累到了傍晚，不过今天的夕阳格外漂亮。西西弗斯干脆喘着气，躺在刚才巨石碾过的轨道里，渴望自由的血管跳动着，随后陷入平缓；痛苦不堪的呼吸急促着，随后归于寂寥。西西弗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就那样看着夕阳没入山里。西西弗斯这时会想什么呢？不知道，也知不道。但可以知道的是，等到彻底看不见了那抹红光，西西弗斯便再一次乘着夜幕，伴着星光，下山追逐巨石。

新的一天又过去了。

但明天，他又将伴着巨石向山顶发起再一次的冲锋。

西西弗斯睡了，又一次闭上了困顿酸涩的双眼，感受着全身肌肉酸肿与乏力，迷迷糊糊而又沉重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