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书简

眉山的雨，落在三月的信笺

旧歌在琴谱上晒着少年

那年你借我的半块橡皮

还在铅笔盒里，擦出毛边

粉笔灰落在左肩，我没拍

你也没提醒——后来才懂

有些白，要留到多年后才看清

岁月在额角刻下浅浅的纹

南风翻开信纸，还带着暖

岷江的夜，星子是真的

我们坐在堤岸，木棉烧得

像谁打翻了颜料盒

你说"明天"时，江水

把尾音冲得很淡

墨迹里飞出白鸽的翅膀

衔着未写完的旋律去远方

磁带A面转完的时候

你按下暂停，却忘了

有些歌不需要听完

就像有些话，说了一半

的沉默，比说完更完整

相遇是星子落入岷江的夜

重逢是木棉烧红了春光

如今你的衣兜装着降压药

我的老花镜找了三分钟

才看清你发来的定位——

眉山中学门口，那棵木棉

还在，只是矮了半截

你的衣兜藏着半块橡皮

擦不掉那年的粉笔字迹

我们站在树下，像两截

被时间用旧的粉笔

彼此打量，又迅速移开眼

怕看见对方眼里

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

季风捎来木棉的低语时

我们仍是磁带里的年纪

木棉花又落满了肩头

这次我拍了，你也拍了

动作整齐得像当年做操

然后同时笑出声——

原来老了，是学会

把重的话，轻轻地说

木棉花又把天空写满

每一朵都是说不出的惦念

江水确实带不走什么

包括掌心的温度，包括

那半块橡皮擦出的碎屑

它们还在，在某个抽屉里

和褪色的学生证挤在一起

江水带不走掌心的温度

船歌悠悠淌过旧时路

如果人生注定要远行

就让重逢轻些，再轻些

轻到像木棉落地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终于不必再说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我们只是把青春

——种在眉山的三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