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别

——致孙家渡口，1987

暮色缓缓浸过河湾

柳枝缠住最后一声蝉鸣

那时候，我们还不曾懂得告别

候鸟飞过的弧线底下

我们的影子弯成一张弓

却迟迟地

不肯松手

雨 打在芭蕉叶上

像抄了一整夜的经文

褪色的胭脂盒里

依然锁着半枚

未圆的月

你转身那刻扬起的衣角

是我此生最陡的崖

风从那儿来

又在那儿

骤然停住

站台吞下所有汽笛声

却怎么也吞不下

掌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星光

信笺在抽屉深处

慢慢覆满青苔

一字一句，都长出

湿润的笔画

那个地址已经凝成琥珀

里面封着不再涌动的潮

既不能涌起

也无法退后

墨水瓶打翻的夜晚

往事顺着稿纸的格子

向西，缓缓地流

我看见那年的春水

漫过我们年轻的额头

又悄然退成

一片刺眼的盐滩

只在虎口

留下一粒咸涩的盐——

那是你指尖最后的温度

是一九八七年

孙家渡码头那张船票上

正慢慢褪色的编号

蒲公英举起小伞时

邮筒学会了用锈迹说话

只有檐角那串旧风铃

还悬在那里

一遍

一遍

测量着我们之间

那截

渐渐拉长的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