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的月牙

铁轨啃着暮色，越啃越深

父亲的咳嗽还卡在

村口那棵白杨的节疤里

不上不下，三十年

王麻子剪刀我用粗布裹了三层

玉娇说，带着吧

异乡的布头

也能裁出家的形状

她说这话时

窗外正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封没拆的信

在车厢连接处抖了整整一夜

像母亲纳鞋底

漏掉的最后一针

针脚歪歪扭扭

走过我整个少年

月光被盐碱地的风腌过了

咸得发苦

沉甸甸压在肋骨上

从左数第二根

那是离家时

母亲拍过的地方

候鸟衔着碎玻璃飞过界碑

我们把方言和冻土

一起咽进胃里

那滋味

像八三年供销社

散装盐的涩

涩得让人想哭

却哭不出来

泥土在深夜反刍

吐出一九八三年的锈

那年我七岁

父亲从墙上取下第一把镰刀

断枝划开掌心

血珠滚进指缝

我忽然看见母亲——

她左手背上的烫伤

是火塘边烙下的

半块红薯递过来时

那疤痕弯成月牙

缺的那一角

正好是我离家的方向

这些年

有人把星子磨成粉

撒在结痂的伤口上

影子在南方疯长

盖住了所有路牌

我迷过很多次路

每次都能找到回去的

那条最窄的

候鸟反复折返

翅膀擦出火来

照亮了

我藏在枕木下的

半块干粮

干了这么多年

还是软的

但最深的烙印

不是刀砍的

是母亲鬓角那场霜

无声地落进我眼里

从此看什么

都带着软的疼

看路边的草

看别人家的烟囱

看火车站拥挤的人群

都是疼的

搪瓷缸里的茶垢

积了三十七年

那个清晨她转身时

有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在晨光里打着旋

旋得极慢

慢得像一整个秋天

我知道它不会掉下来

它要悬着

替我

看住这人间

看住那些火塘边

还没长大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