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里的秤

奶奶的铜秤悬在梁下

风一过，就叮当地响

她伸手护住，轻轻说——

左边是福，右边是晴

第一颗星子叫定盘

人稳住了，月光自来敲门

她称红糖，称药渣

也把我赌气摔碎的陶碗

小心放上秤盘

我逞能，抢着提起麻绳——

绳一下勒进虎口，火辣辣地

她骂我憨，却捧起我的手

一口一口，呵出软软的暖

那年称肥猪，秤砣滑落

不偏不倚砸中我脚后跟

淤青疼了三天，总也不散

奶奶沉下脸，怨父亲太粗心

对了，笑纹便堆上眉岭

错了，愧意悄悄折进衣襟

她说：怒，是火中取炭

先烧坏自己的指尖

怨，是雪上添霜

最先冻僵的，是等你的门

那根秤杆，星子亮成银针

我把言语当刀子，藏在舌根

拔出来不见血

只碰碎一地的灯影

她低头擦着秤星，慢慢说——

世上本没有死结

只有不肯松开的手指

把心当作接雨的旧陶罐吧

再尖利的话落进去

也会变钝，泛出温润的光

十年了，疾风折断檐下竹

安溪河缓缓流过石牛村

我摊开手掌——

三道纹路深深浅浅

像那根麻绳勒过的痕迹

印进肉里，再也没有褪去

原来，福气总在低眉处

好运，常跟着浅浅的笑声

人生八九不如意——

奶奶，你就是那颗定盘的星

压住我半生飘摇

教我，把余下的风雨

一步一步走成

秤星上，微微发光的云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