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鸟叫的小战士
晚上,顺儿梦到了父亲。
他的家在山坡上,春天开满了各种野花,白的、蓝的、黄的、红的,还有紫的。最吸引他的是山鸟,品种多得数不完,还发出各种叫声,高亢的、尖细的、柔美的、婉转的,说不出的好听,他常学着鸟叫,叫得惟妙惟肖,父亲爽朗地笑起来。
那天,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山坡上,看着被鬼子炸毁的窑洞,说:“顺儿,家没有了,你到区小队吧,能吃饱饭,你三伯也能照顾你。”
毕竟小孩心性,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大(父亲),日本国那么小,为啥他们总说大日本?”父亲答:“他们看不起自己,总是没底气承认现实。”
说完这话,父亲倏忽不见了,顺儿焦急地寻找,且哭出了声……
凌晨,顺儿跟着全班战士走上崎岖的山间小道。
他人小,却背了个大的布包,里面有红的篮的标语。老班长扮个老农模样走在前面,顺儿跟在后面。两个人顺着山沟走走停停,七拐八弯走了四里多地,接近鬼子据点时停了下来。俩人匍匐在路旁的树丛中,看到前面鬼子据点没啥动静,老班长朝着后面挥挥手,后面的战士跟了上来。
老班长站起身,娴熟地用大木刷蘸上糨糊,刷到旁边的石头上,顺儿麻利地拽出一条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两手提着标语,踮着脚,努力举起两手,先贴上面,后两手向下一抹,标语平整地贴在石头上,他的下巴颏儿噌在标语上,沾了颜色。几个战士在标语前的路上飞快地挖坑,黄土地特别松软,几铁锨下去,坑就好了,有战士抱出地雷迅速埋了下去。
当然,地雷有真有假,一是区小队地雷不多,二是真真假假迷惑鬼子。
接下来,战士们后撤一段距离,继续埋地雷。顺儿跟着老班长还是贴标语。标语内容不太一样,有的写着“誓死抗日”,有的写着:“打倒臭日本”,还有“小日本儿滚出中国”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等。
边走边贴边埋雷,到西沟村时,东边的天上现出曙光。
接下来,区小队全体行动,只听脚步声沙沙响。
这是山顶的一片坪地,坪地上有一个叫鹿儿坪的小村。自从鬼子盘踞前面车站据点后,这里的房屋被焚烧或摧毁,活着的人都离开了,现在村内一片沉寂。
战士们来到一个土塄旁埋伏下来。然后,老班长带着全班战士去引诱鬼子。
顺儿年龄小,执行任务时,老班长要亲自带着他,冲锋的时候,老班长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顺儿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也是男子汉,所以他进步很快。两年下来,他枪法好,反应敏捷,跑起来飞快,人称“飞毛腿”,老班长都有点被他超越的“危机感”了。
快晌午时,有二十多名鬼子和十多名伪军顺着标语而来。敌人走走停停,还弄响了几颗地雷。鬼子来到西沟村附近,顺儿他们跟着老班长向鬼子打枪。一边射击,一边撤退,还显出惊慌的样子。
顺儿隐约听到鬼子翻译大声说:“太君,是小股自卫队在骚扰。”鬼子胆气似乎壮了些,他们边还击,边跑着追来。
鬼子来了,距区小队埋伏的地方只有一百多米了。这时,区小队突然开枪,紧接着,区小队队员们如同猛虎般向前冲去。
鬼子遇袭,慌忙后撤。
顺儿跟着老班长冲在前面。鬼子跑,区小队追,快到西沟村时,鬼子停下来,利用地形,向区小队射击,尤其一挺歪把子,架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得区小队队员几乎无法抬头。老班长拉着顺儿趴在土坎下,手里的七九枪瞄着鬼子打。
鬼子火力猛,区小队冲锋受阻。随即有一部分队员,忙跑向左侧山坡从侧翼包抄。
这时,顺儿看到前面十多米外有突兀的大石头,再过五六米还有一棵大槐树,树身粗壮,很快脑子里闪出一幅画:前冲几步,观察,左翻右滚,跃起几步,趴在石头后面,然后一个前滚到槐树后面,正好向机枪手开枪……
顺儿一愣神间,侧翼包抄的队员已开枪射击,鬼子机枪手被包抄的队员打死了。
鬼子继续慌忙后撤。区小队队员继续追击。
顺儿跟着老班长冲了出去。顺儿这次跑得很快,几步就超过了老班长,超过了所有队员,他击毙一个鬼子,还向鬼子扔了一颗手榴弹,爆炸声响起,又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倒下。
顺儿发现自己的腿在滴血。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内心有些惊慌,他咬牙站直身子,继续前冲。
这时,据点方向传来枪声,是鬼子赶来增援了。
区小队不再追击,迅速组织撤退。
回到驻地,老班长边给顺儿包扎伤口,边唠叨:“你这娃,知道不,先要保护自己,才能消灭更多的鬼子,你咋就不听呢!”
顺儿眼睛红红的,似乎还在喷吐着火焰,“三伯(本地称叔叔叫伯伯),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也得控制,以后跟着我,要寸步不离!”
顺儿努力不让泪水涌出,咬着牙,点点头。
窗外,有浓郁的清香传进屋来,是山坡上山花、树木和黄土地的味道。侧耳细听,还有各种鸟叫。
老班长包扎好,轻轻把他的腿放平,有战士给他端来中药。
顺儿看着老班长,觉得他的相貌像极了父亲。他不想让三伯知道,父亲牺牲了,昨天路过的村人说父亲是地下党,他把这事埋在心里。
这时,屋里花香更浓,外面的鸟叫声似乎更响更亮。
顺儿忍不住想学学鸟叫,看看父亲的笑脸。一只鸟似乎通人性,鸣叫着飞进屋来。
保持原样
那天,阴云密布。
医生给我拔了一个牙齿,掉落的那一刻,内心一阵难过:这是父母给予的,我没有保护好它。
回家路上,一直心情不太愉快,由牙齿想到父母去世前艰难的生活。
到家时,麻药劲儿还在,半边脸庞木木的。妻子兴奋地告诉我,老家光伏发电工程的工人需要租房,看中了老房子。
老房子是否出租,我不太在意,毕竟老房子也租不了几个钱。但想到三娃的好意,加之也想回去看看,便答应了。
我说:“这倒是个好事,有工程,村人也能赚点钱。”
第二天,阳光明媚,绿油油的庄稼在路边摇曳,进村后,绿树成荫,几排土打或砖砌的四合院,排列在村路两旁。村内原有个打谷场,此时场上堆放了好多工程建筑材料,有工人在忙碌。
老房子在村南,院门邻沟边,车过不去,我步行下去。到老房子前院,三娃带着包工头已在等候。三娃还是黑红的脸色,只是额头多了皱纹,一张嘴有个缺牙的豁口。包工头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矮胖,脸庞油光,眨巴着两只小眼睛,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皮鞋上满是泥土。
我四周打量了一下,长满青苔的石磨还躺在角落,旁边还有个沉重的碾盘。废弃的猪圈依旧保持着原样。又看老房子,前墙用了石头,其余的墙是用土夯起来的,窑顶用土坯砌成。石头墙变化不大,土墙变得坑坑洼洼。三娃掏出钥匙开门,我跟着进去。窑内墙皮有小部分脱落,木格窗户的木条有两处断裂,其他地方没啥变化,只是蒙了一层尘土。
看着这一切,我眼睛有些湿润。
包工头看了下窑洞,皱皱眉,说:“这灶台得拆。”
我急忙回应:“这个灶台不能拆。”当年的影像立时呈现: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为我做饭。天还没亮,他就开始忙碌,因为身体有病,动作缓慢。他靠着墙,一步步挪到灶台边,转身,双臂张开,然后猛地前倾,双手稳稳地撑在冰冷的灶台石板上……
包工头眨巴着眼睛,又说:“炕得拆了,我们用床。”
我稍做犹豫,轻声说:“这个炕,还是留着吧。”当年我们一家六口人,就在这炕上睡觉。后来父亲在炕边摔了一跤,半身不遂。母亲四处求人,用秋天还债的承诺换来便宜的杨木板,置了棺材。没想到,母亲急病先走了,她占用了给父亲准备的棺材……
包工头不再说话,再次眨巴眼睛,接着看了看我,又看看三娃,无奈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摇摇头,走出院子。
三娃追上去,满脸堆笑地说:“您别介意,我弟弟就这脾气,我再劝劝他。”包工头没什么表示,走了。
三娃转身,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苦笑着说:“老弟,你这倔脾气!空房子闲着也是闲着……”
“三娃,我可以租给他,但我不能让人拆这拆那的。”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哽咽。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我不提这事儿了。”
从屋里出来,我想看看村子。
老房子后面,曾经的十几户人家,现在只剩一片废墟。我脱口而出:“哎呀,全塌了!”
三娃说:“可不是嘛,这些年都没人住。”
又走了五十多米,我站在北沟的沟边往沟里看。在我离家前,百分之八十的村人住在沟内,现在沟内的窑洞也都塌毁。
“没人住了?”我问。
三娃眨眨眼说:“都搬上来了。”
我倏地想到了老房子,感激地看了三娃一眼,要不是他经常开门通风,修补屋顶和墙壁,恐怕老房子也早就塌了。
我俩转回村内。三娃说:“你别看这么多房子,好多是空房,很多人进城打工或是定居,在家的都是些老人,只有春播和秋收时,外面的人才会回来。”
我远远地望了一下,“嗯”了一声。
回到三娃家。家里拾掇得还算干净,只是觉得有些冷清。这些年,他家里接连出事,父亲和妻子生病,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走了。儿子大学毕业,成了家,也花了不少钱。我也经常给他送些半新不旧的衣服或者实用的礼物,比如他下地干活,顾不上做饭,就送些方便面和手撕面包之类的。
感觉有些压抑,我说:“路上看到庄稼长得不错!”
他不自然地笑笑,说话有点漏风:“风水轮流转,哪能总像去年恁倒霉?恁重的旱灾,收成连成本都抵不了。”稍顿一下,又说,“幸好买了保险,还有政府的救济。”
我说:“今年,你们也能在工地打点儿零工。”
他抢过话茬:“是哩,谁能想到,咱这小山村的人也能在家门口打工!”
看着他满脸兴奋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我愣神,笑着问:“你又想啥哩?”
我说:“也没想啥,就是想老房子的事,这样吧,你跟包工头商量一下,租金少点可以,但要保持原样!”
他一听,先是摇头,随后眼睛一亮:“租金!”顿了一下,笑了:“行,我跟他说,我觉得差不多。”
晚上我开车回家。刚进门,三娃打来电话说:“包工头同意了,租金低了很多。”
我说:“没事。”
放下电话,看到妻子在对面看着我。
我心情有些复杂,默默地换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感觉有点累,也有些许兴奋。
两次打球
那天,球室格外热闹,十几个台子都有人在打球。清脆的乒乓球声,短促的喝彩和加油声,在室内回荡。
我第一次参赛,不禁心中忐忑。但我有有利的武器——长胶,球拍正面粘着长胶胶皮,反面粘着反胶胶皮。
球拍粘长胶胶皮也属偶然。队员们认为跟长胶选手打球十分别扭,必须多适应一下,领导就让我用长胶陪练。
我的对手是一位县局干部,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整齐光亮。我久在乡下,县局熟人没几个,对面这人我从没见过。
一开始,他显然对我的长胶不太适应,频频失误。我连下两城,有些窃喜,觉得这长胶果然是好的武器。
对手显然受不了了,脸色阴沉下来。第三局开始,他不再试图细腻地控制,而是狠打猛冲,力量大得惊人。这时,我即刻手忙脚乱,无力应对。
无疑,第三局我输了,接下来第四局也输了。到第五局,我更是力不从心,竟没赢一个球。当时到对手的第九分时,他猛攻一板,我轻轻回挡,球冒得很高,很转,竟旋转回我这边了。我心中窃喜,以为总算能得一分。哪知,他的身形快于闪电,追到这边,直握球拍,凶狠地击球,那球几乎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从球桌上弹出。裁判发出疑问:“球上台了没有?”他大声回应道:“打上了!”那一刻,我的精神崩溃了,再战的信心荡然无存。毫无悬念,这最后一局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这时,听到有人问那位干部:“你这人怎么能打人家个干十一呢?”
我的脑子嗡嗡响,听到那人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
接下来,他脸上依旧没啥表情,拿起毛巾擦擦汗,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大单位的会计,手掌财务大权,怪不得那么牛气。
此后,县里再也没有举办领导干部乒乓球赛,我也很少打球了。
四年后的一天,偶然又听到这个会计的消息。
那天傍晚,我在街上碰到一个同学,他走得匆忙,看到我,站在我对面,脸上红红的,好像喝了酒。
他说是因为工程款的事,觉得心烦。他说局长都签了字,可是卡在了会计那儿。我反复询问,才知就是跟我打球的那个会计。
我说:“会计还那么厉害?”
他说:“可不是嘛,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让我等着,自己却拿起报表,又打开抽屉和柜子,也不知找什么,反正忙得脚不沾地。我干坐着,一杯水从滚烫喝到冰凉。后来到下班时间了,人家面无表情,对我说‘下班了,明天办吧’,听了这话,我心里气呀,可还得屏气吞声。”
我笑着说:“那不明摆着吗?”
他急着解释:“承揽工程多,这个我懂。每次都要往他家跑一趟的,可这是一笔小款,凭多年的交情,应该不是个事,想不到还真是个事!”
我关切地问:“你咋办?”
他叹口气:“还能咋,再去一次他家。”
后来,也不知同学的工程款拿到了没有,见过几次面,再也没有谈论这事。
时光荏苒,几十年倏忽而过,我退休了。
再遇疫情,我感染痊愈后,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心想,再不锻炼,身体可就真垮了。于是,我又重新拿起了乒乓球拍。
打了一段时间后,身体渐渐有了力气,精神状态明显好转。
又打了两年,学了反手横打。也想学别人拍子在手里来回转的倒板,可屡屡失误就不学了,只好练反手反胶发球,弥补长胶发球不转的不足。这样,发球有变化,正反手都能进攻,球路开阔了不少。
只是岁月不饶人,打一会儿就感到疲惫,反应也慢了,很多球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地,却无能为力。后来,我又开始琢磨。练武、练气功讲究“身心合一”,打球是不是也一样?我试着在打球时摒除杂念,让身体完全听从心的指挥,身随心动,意至拍随。嘿,还真管用!球的质量上去了,身体也不那么疲惫了。
这天,我如常去公园打球,远远看见一个老头在球台边走动,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影子。走近了些,仔细看,我心头一跳——是他!当年那个会计。
他老得离谱,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纵横,腰杆也佝偻着,和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力量十足的中年人判若两人。我十分奇怪,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可看他的样子,已是老态龙钟。他似乎没认出我,浑浊的眼睛看着打球的人们。
我忽然生出一丝“复仇”的念头,走过去,笑着说:“老师傅,一个人?我来跟你打吧?”
他愣了一下,看看我,点点头,喃喃了一句:“多年没打了。”接着站在对面,跟我打起来。
起初我还真有点紧张,可是打着打着,身体就放松了,因为对手几乎不会打球了。
我正反手发球,正反手进攻,身心合一,动作流畅协调。
而他,移动缓慢,反应迟钝,当年那股狠劲和力量早已消失在岁月里。我几乎毫不费力,每一球都赢得轻轻松松。他也不恼,输了球,只是咧咧嘴,喘口气。
我说:“老师傅,要不开上两局?”
他忙着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行了,不会打了。”顿了一下,喃喃道,“身体大不如前了……”边说边装球拍,他的手在颤抖。
“看样子,你年龄也不大呀!”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沉默不语,随后缓缓转身,慢慢地走出球场。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身后是阳光照着的树影,还有微微轻拂着的风。
心中暗自思忖:这人像是变了个人,性格、心态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时,多年积压在心底的郁结悄然消融,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