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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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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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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沽河(组诗)

1.大沽河(组诗)

闫殿才

由南向北,是太阳回归的方向

由北向南,是候鸟迁徙之道

大沽河,纵卧在胶东半岛

像母亲旧夹袄的银拉链,敞开

便露出丰腴的乳房

河床是褪下的蓝布衫

春天,青铜色的倒影在淤泥中浮起

大沽河正晾晒自己散落河床上的裂痕

裂痕是一年年哺育的孕纹,在滩涂上

一圈一圈,沿着春风吹拂的方向

农人舀起河里的星星,平原上

万物在微风中哺育,母亲的乳房

再次蓄满汁水,等待雕刻又一个年轮

那些弯腰打捞河中的肉身,用扁担

挑起丰饶的秋天。淤泥深处的族谱

正缓慢发芽,而浪花

反复缝补着两岸——

那些被灌溉的姓氏,在下游

重新排列成水乳交融的脐带

2.入海口

总得有个归宿。蜿蜒二百公里后

吐出最后一粒沙子

所有的曲折都在此处松手

大沽河,把姓氏磨成盐粒,埋进

胶州湾的锁骨间。

打碎的肉身,再次恢复往日的

顽强和坚韧

咸涩与清澈在喉咙处堆积,洗出的盐粒

正缓慢溶解于暮色

像某段记忆流淌过的结晶

潮汐是月亮窥探人间的密码

顺流而下的白鹭,掠过码头的游轮和集装箱

每一片羽毛都折射出故乡的温度

芦苇在风中,反复迎送流水和月光

入海口是一道新鲜的记忆

咸涩的血液涌动着

将所有的过往都推向更深的淤积

成为大沽河年表中

一粒潮湿的标点

3.河床

从鹅卵石上,寻找沧浪之美

在干涸的河床中,找流水的影子

芦苇的记忆,被四散的季风带走

一条鱼游上堤岸,潜入一本线装经书

这段消弭的河道,便是一部断代史

从中能读出,生命的诞生、成长和死亡

这也是每临黄昏,落日迟迟不肯归去的

理由。而我

还是喜欢在乱石嶙峋的旧河道上

走走。或者

在岸边的沙砾上,躺一躺

听听记忆中的流水,谜一样隐入沙石的

欢畅。间或阵风中,猎猎芦苇荡

排兵一样的喊杀声

并借此偷看天空

一朵云,追赶另一朵云

一朵云,拥抱另一朵云

一朵云,感动另一朵云

4.炊烟

门前沽水,檐上炊烟

沽河升起白雾时,老屋的烟囱正在书写

炊烟是人间最早的暖文

风在黄昏,修改着潦草的笔画

烟囱是老屋的航标。那些在晨风中出行的

家禽、家畜和劳作之人

都会在最后一缕炊烟消失前

抵达院门

沸腾的铁锅,搅起整个小村的胎动

灶台的温度,被搪瓷大碗嫁接

黑暗里一声轻叩,一声轻咳

落满灰烬衣襟的影子,印在

贴满剪纸的窗棂上

昏黄的油灯,反复映照

信纸上

那个遥远又熟悉的名字

5.芦苇

春风种下的芦苇,在沽河两岸

正以十万亩绿意,刺破

大雁划过的天空

河水映照反向生长的星群

每一道波纹,都流淌着未尽的往事

河床上,泥沙浸满脐血

那只背负风雨的白鹭,正被暗夜托出水面

羽翼掠过世代栖居的苇荡,在胎衣上

烙下永恒的印章

即便北风封冻整片水域,仍然能忆起

浮冰上那一截苇叶,折断的骨节

依旧托举着银质天空

而苇根,还在泥沙中,续写年轮

每一道折痕,都暗藏着,正在发芽的涛声

6.垂钓

沽河拐到村口,便再也走不动了

昔日模糊不清的流淌

蜷缩成一洼清塘

黄沙裸露的河床,一圈一圈

似布满褶皱的眼睑

他提着鱼竿和马扎,坐在老柳树下

钓一条,放一条

钓一条,放一条

从小看着河水,一天天变少

河看着他,一天天变老

夕阳西下

沽河收回它的喧嚣。他收回

遗落河边的影子

7.后山

正是秋天。正是沽河的风

点明主题的季节

后山的那片柿子树,由花开

到结着青绿色硬涩的果实

——这些连鸟雀都不喜欢的果实

却在烈日和暴雨的摧折下

隆起多肉的果壁和黑褐色的种子

而风,恍如祖母手里的蒲扇

一扇一扇,将这些青涩

吹成金黄。吹成,甜糯香飘的绵软

此时的后山,埋着祖辈们肉体的土丘

安静而祥和。那些立于坟头的草

在秋风中站起又趴下,趴下又站起

最后终于静静地,伏于坟头

同这些坠落的柿子一起

把一生的成熟,植入黄土

正如沉睡的祖辈们,这世间

仿佛来过,仿佛

没来过

8.盐

流到胶州湾,沽河水开始变硬

像修炼多年的菩提树,终于结出,紫红色的果

风的筛子在盐田上空抖落

结晶池里,日光和月光,轮流完成对海水的洗礼

当海水胎变出坚硬的骨骼

整个滩涂在指缝间,洗出银白色的颗粒

堆积的盐柱纹上潮汐的轮廓

舌苔上的记忆,被慢慢改写

所有从上游顺流而下的姓氏

都浓缩进一粒盐粒

每一粒盐粒体内,都供养着

一条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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