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花草香（组诗）

当我成为故乡的陌生人

在故乡，中年的我只赶上一场大雪

村庄在一夜间扮成新娘

一切，在雪袂下悄悄梳妆

柴垛变成棉包，石磨裹紧糖衣

墙缝的枯草，抽出蓬松银须

枝头弹落银冠，鸟儿拍打颤栗的翅

孩童像小鹿溅起雪沫，垒出城堡

鱼儿躲进石缝，顶碎一抹雪影

棕树裂开的刀疤盈满雪粒

粒粒如铃，摇醒檐角的旧事

白梅在北风中咳嗽

每咳一声，便撒出片片雪花

带着慈母体香，随大雪漫过山外

落我肩头，缀成儿时童谣的韵脚

我鬓角的霜，是故乡早落的雪

车窗

公婆把眼神投钉到车窗

有些潮，有些颤抖

手掌在不停地摆动

和北风一同冷却，在沂蒙大地上

直到列车驶出站台

我隔窗开始反复地搜寻——

只见白蝶翩飞，柏杨轻舞

喜鹊落脚电线，成为凛冬的音符

熟悉的轮廓，被雪花轻轻擦除

当窗外景物化成一片流动的雾

玻璃成了镜面，我看见老屋窗内——

炉火正旺，白猫蜷成一团月光

两张脸，沉浸于滚烫的寂静

四潭星光轻颤，是漫过眼眶的潮汐

如果时间长了骨骼

如果时间长了骨骼

落叶将不再为归期发愁

芽孢将探出枝桠，撑起春天的脊骨

犁铧切开黑夜的泥腹，把星光

种进母亲额上的褶皱

把弓着的脊梁，一寸寸熨直

她凝望的方向，北风正浣洗一江尘霜

棕土地的耕耘者，摆渡一江月色

让流金漫过江畔梯田的稻香

鱼群逗弄着涟漪，与稻香一同漫开——

那是熟悉的乡音

细红米碾出岁月醇香

我以笔锋为骨，拓印故乡的轮廓

踩着时间的骨骼，撷红梅的焰火

烘暖千里滇霜

母亲

一个用乳汁撬起半边天的人

用肋骨锻造一根根肋骨

用笑窝孵化多胞胎的春天

黄瓜，豆角，莴苣，菠菜

从泥土里来，到母亲的切刀下

如匆匆过客

一切，皆成戒尺

律己，也律着故乡烟火的度

凛冬桂花香

都说八月桂花香

我说，腊月桂花不失香

它如极小的星星藏匿绿叶丛中

它的香，是霜腹里未冻的琥珀

那霜浸透天空的蓝，像未干的裙角

被白霜揉捏过后，桂叶仍翠绿如新

如同枝头擎着一串早到的春

夏蝉的歌，秋雁的声烙进桂香

凝成一抹蓝影，在叶间轻扬

一个女孩，伫立风中

倚靠着桂树，巴望——

桂香能牵回母亲那蓝色裙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