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彩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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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着夕阳回家的人
驮着夕阳回家是他不改的习惯
七十，如此
八十，亦是那般模样
田是方寸老田
山路早已褪下旧时潦草
小桥记得他下河摸鱼的年少
沧桑落满村口杉树
笔挺树干，藏尽半生倔强
而今再握不住犁铧
佝偻脊背弯成弓，依旧驮着夕阳
连同土豆，玉米，南瓜
大地隐秘的赤诚念想
趔趄着，一趟趟
从山下挪移到山腰
风吹不倒的墙
不是骨血垒出的坚硬
是一次次弯腰又挺直的韧劲
与深夜不肯熄灭的灯盏
站成同一道墙壁
春来，它收纳樱花粉
梨花白，雁群掷下的挥别
菜园在十指间涌起碧浪
布谷鸟啼叫，锄耙便从它影子里起身
雷雨低过脚底板
它没有瑟缩，也没喊疼
只把坚持一寸寸拧紧
一重重，叠成骨缝里自己的灯笼
牵恋是藤蔓，把根须扎进它的脉搏
沿沉默的枝干攀爬
雪将劝降书一层层砸在脊梁
它依旧稳稳地立在老屋檐下
任墙缝里每年春天都长出一丛新草
替它，在风里轻轻晃动
春天，在蓝之上
推开窗，一片海闯入视野
蓝，瞬间托起她未说出口的心事
风衔来咸味与微醺的香
她听到，春天正从蓝之上醒来
她继续推开窗
让春风化开顽疾
许一只鹰啄净体内残留的雪
她听到眼底的黯色，在风痕中
剥落成白鳞，声色湛蓝
抬头，燕群掠过目光
剪尾剪开梨花浓浓睡意
裁出翩飞的信笺
一束康乃馨携清芳叩响病房
春天，旋即卧成她枕畔的蓝
风中的纸鸢
离乡日子在虚影上堆叠
我成了风中的纸鸢
一根线将我与故乡缝纫
断裂，无机可乘
回望，老丁香树早已躺成一堆柴木
阳光在宽慰我栽种时点燃的星火
粗布花外套抖落的童年
起身，又重重地碎成一地残红
一朵云正巧走过头顶
曳着同一种漂泊——
流浪，向西，向北
把故乡走成皱纹
孤独，不再胆敢窥视
一只用银丝垂钓的纸鸢
种太阳的人
种太阳的人把太阳摁进泥土
一个在头顶
一个在心底
指缝漏下的梅香，喂饱土豆根须
绿浪在五月弓起脊背
白花顶开绿丛，咬住一声轰隆
玉米迎着雷雨破土
蛙声翻开泥土，土豆滚出
走向炊烟，如满筐落日
而他分不清种下的是晨光或暮色
只把脊骨弯成弧线
不断射出滚烫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