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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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脸盆
它是母亲最值钱的嫁妆
是家里唯一的洗脸盆
也是洗脚盆
第一个用它来洗脸的是爷爷
落入盆里的第一双脚也是爷爷的
母亲用它洗过鞋袜
洗过我们兄妹仨的身体
洗过一家子的衣物
唯独没洗过一条内裤
这是母亲对父亲至高的尊敬
也是女人养出的最好风水
年过半百的它光洁无垢
脊梁笔直，只有边缘留有时间印迹
谁若磕碰它，它就狂鸣一声
把风吓住停在檐外
水泥地板唯有默默隐忍
塑料盆来了，又走了
它们有的粉骨碎身
有的皲裂出一条水走出去的道
只有它读懂几代人的生活
垒出几代人的风骨
胸有半亩秋
当生活紧压气门变得狭小
不妨交出仅有的青丝
置换一片秋
走进故乡的梯田
就走进了梵高的《丰收》
走进梵高的《丰收》
也就踏上另一条归途
或通往岩下根须
抵达大地沉默的辽阔
总算腾空左胸半亩田地
大可精心种下梅株、山茶
眼里有故事的姑娘
她又在用丝线吊起花枝
如同把低垂的命运轻轻抬高
悬在老梨树枝上
梨枝早已褪下秋装
驮着交错生长的绿蔓
花朵鼓着腮帮，默然伫立
风鼓起她干瘪的左袖
在为她寻找走失的左臂
她继续用牙咬住线
右手打结，泪珠赶集似的坠落
朝阳盛满枝间成串空杯
也盛满她的眼眶
几粒雁鸣滴落成花籽
一沓故事从眼里向外生长
垃圾箱
嘴巴始终张着
却一生开不了口
默默隐忍一场场暴雨
投掷的疼痛
等一道道闪电划破黑暗
悄悄接住一捧桂香
伫立街头看惯人间阴晴
红领巾捡起香蕉皮寻找它
大爷捏着烟头走向它
环卫工人爱惜它
它咽下污浊与恶臭
将街巷凌乱拧成规矩
独守一城洁净
脏，只是一枚误贴的标签
人间有鱼
弯下腰，世界就倾斜成
盛满稻香的陶盆
蹦跳的鱼鳍，被阳光照亮
闪现，又隐没
如银屑打翻在水田
秋风不停翻阅梯田
家猫开始垂涎
脖颈偷偷探过田埂
那些稻花喂养的精灵
一再逃出手掌的合围
脚丫追着鱼群
一起一落，重回年少
村庄把欢声举过头顶
丰收瞬间拧紧鱼儿的呼吸
鲜味成全它们最后的体面
半只苹果的命运
二十年前一个大吉日子
我跃入婚姻深潭
从此，咒语合围我身体
我成了婚姻的傀儡
允许我存有思想
却不许思想越过边界
只许半只苹果下肚
半只留给婚姻的复制品
筷子只认识素菜
荤菜，不属于我的肉身
三五年的衣服不算旧
一瓶雪花膏解落四季风云
青丝浮满水盆
拽皱了眉宇
银发褪不去霜白
只把破洞的心事缝了又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