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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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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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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电池

秋潮退去,陇西河在清晨与傍晚总会泛起薄雾。雾气从河面缓缓升起,漫过堤坝,渗进修车铺的铁皮门缝,与机油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周晓将书包丢在桌角,鼻子轻轻抽动。墙角的旧电池堆又高了一些,青黑色的外壳蒙着灰尘,散发出一股馊味,混合着机油气息,有些呛人。

“爸,又堆了这么多。”

老周蹲在地上补胎,右手的食指只剩半截,断口处磨得发亮,沾着黑灰。锉刀摩擦橡胶的刺啦声忽然停下:“还差两百块,住校费。”

周晓从未向父亲提过要住校。只是同桌前几天随口说起,住校可以上晚自习,不用再摸黑赶路过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磨得薄了,鞋尖裂开一道口子,脚趾在里面顶得难受。转身走向里屋时,袖口蹭到桌沿的黑油,越擦越脏,晕开一片污迹。

里屋的木桌上刻满了刀痕,都是她幼时刻下的。周晓摊开课本,耳朵却跟着外屋的锉刀声走,一下,又一下,磨得心里发慌。凌晨四点,咳嗽声准时从外屋传来,接着是床板吱呀的响动。她摸出指甲,在墙上划下一道,正字添到了第四笔。

天微微亮,雾气还未散尽。老周把周晓的自行车推到门口,将车把扶正,扯了扯刹车线,又紧了紧。“记住,下坡要慢点,刹车得多捏几下。”

周晓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扶着车把便走。

河坝的下坡路很陡,路面铺着碎石子,容易打滑。骑到半途,旧刹车突然松了,车轮直往前冲,她紧攥车把慌了神,连人带车撞在老槐树上。膝盖磕在树根的石头处,疼得钻心,血立刻渗出来,染透了校服裤子。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揉膝盖,而是用手捂住眼睛,怕路过的同学看见,怕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说她父亲是捡破烂的,连辆好车都不给她骑。

她捂着膝盖蜷缩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泥地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又一滴,圆点变大了。她盯着那摊血,觉得那颜色和自己脸上的温度一样烫,烫得她眼眶发酸,却不敢哭出声。

兜里的住校申请单掉进泥水洼里,字迹被水泡得晕开,纸边也烂了。她扶着歪掉的车把,推着车慢慢走,赶到学校时,迟到了半小时。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拉长了脸,声音尖细,刺得她脸颊发烫,头埋得低低的。

放学回来,天色渐暗,雾气又笼罩上来。老周正把旧电池装进麻袋,弯着腰,背弓着。他弯腰时瞥见墙角最底下那块电池,外壳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冬天刀疤抢货时划下的。老周那半截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断指处一阵幻痛,麻酥酥的,直钻到骨头里。

“你就知道捡破烂!”

周晓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车把撞在铁桶上,发出当啷一声响,“破刹车害我迟到,申请单都弄脏了!”

老周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半天才说:“明天给你换新的。”

“不用你假好心!”

周晓转身冲进里屋,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周站在原地,半截食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他知道那副旧刹车不靠谱,前夜里试了好几次,刹不住。新的刹车零件要十三块,用油纸包着,他舍不得拆,想着再凑凑钱,等电池卖了再一起装上。

夜里十点,雾气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老周背起装电池的麻袋,又叫上周晓,要去码头交货。出门前,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把扳手,塞进裤兜,铁疙瘩贴着大腿,凉飕飕的,硌得慌。

河坝尽头,三条黑影斜插出来,堵在路中间。刀疤脸穿着件皱巴巴的假皮衣,领口磨破了,手里转着折叠刀,刀光在雾里闪了闪。他左脚有些跛,踩在湿滑的卵石上重心不稳,挪了半步才站稳。那是去年冬天在码头卸货砸伤的,至今阴雨天还疼。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是刚才从兜里掏东西时带出来的,又赶紧塞回去——那是给他娘抓风湿药的方子,钱还没凑够。

“老周,听说你手指又痒了,敢绕开我卖货?”

刀疤脸用鞋尖一脚踢翻麻袋,几节电池滚出来,掉进泥水里,发出咚、咚的闷响。老周弯腰去捡,被刀疤脸的跟班一脚踩住右手,半截食指的旧疤被踩裂,新血渗出来,混着泥水,黏糊糊的。

周晓冲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开那个跟班。膝盖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渗进袜子,黏在皮肤上。

“丫头片子还长牙了。”

刀疤脸笑了声,脚下一滑,狠狠踩在一个铁皮盒上。咔的一声,油纸包裂开,金属支架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卵石上。那是老周下午刚买的刹车零件,藏在麻袋侧边。

刀疤脸捡起麻袋里的磅单,又从老周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信封,抖出一沓零票,数了数:“一百二十九块一。”

他把钱卷了卷塞进自己兜里,弯腰捡起那块支架,掂了掂:“这破铁,原先我也收,一斤六毛来钱慢,不如这个快。”他用刀背拍了拍老周的脸,“下次再敢绕开我,就不是只抢钱这么简单了。”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父女俩蹲在地上摸电池,手指在卵石和烂泥里扒拉,冰凉的水钻到指缝里,冻得骨头疼。有两节电池滚进石缝里,抠不出来,老周用扳手撬了两下,石头纹丝不动,只能作罢。周晓先摸到那个变形的油纸包,打开,新刹车零件的支架弯了,塑料膜裂了口,但还能看出形状。

她抬头,看见老周蹲在两步外,正用左手去够一节滚到水边的电池。月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照见他的右手——那半截食指在颤抖,不是疼的,是绷紧后松下来的那种抖。

老周觉察到她的目光,赶紧把右手藏到身侧,改用左手继续摸索。周晓挪过去,没说话,把手伸进冰冷的河水里,和他一起摸。

回到家,周晓把脏掉的住校申请单摊在灶台上,用搪瓷杯压住四角。灶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白汽升腾,纸边被烤得卷曲。她把申请单翻过来,背面是自己上学期用红笔画的记号,第一次膝盖磕破,圈成个点,第二次疼到请假,画了个叉。

泥水晕开了红点。她慌忙撕下背面那页,对折两下,塞进床底的铁盒里,和自己攒的废品钱压在一起,铁盒盖扣了三下,又按了按。

外屋,老周坐在小马扎上,用毛笔在电池侧面歪歪扭扭地写小字,都是邻居的名字和斤数:张婶1.2斤,码头老徐2斤,隔壁小宇0.8斤。写到最后一块,他数了数,一共四十八斤,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四十斤,是邻居们悄悄放在修车铺门口的,有的是懒得扔远,有的是知道他要凑钱,顺手帮衬。墙上钉着块硬纸板,用粉笔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是欠条,只是他记个账,回头能帮衬回去的,就帮衬。

凌晨两点,老周蹲在门槛上,用锉刀把折弯的刹车支架锉平。锉刀一下下拉着金属,拉出细屑,溅到手背上,烫出个小血点,他没吭声,也不敢停。天亮前必须锉直,否则女儿明天上学,又得骑那辆刹不住的车,走夜路,他不放心。

锉刀声细细的,割着夜里的寂静。偶尔他停下手,望向里屋的门缝,那道微弱的光,一直亮着。

雾更浓了,陇西河的水声,被雾气裹着,低低的,绕着修车铺转。

老周在周晓的房门外站了半晌,没敢敲门。转身把那辆歪把自行车推到院子角落,车把蹭着刹车片,吱呀作响,他没修,只是靠在墙上,转身回屋,蹲在墙角数电池:一块、两块、三块……鼓胀的、渗液的、外壳完整的,分开放。手指按在鼓胀的外壳上,硬邦邦的,硌手。

墙上的硬纸板,粉笔字被雾气浸得发毛,模模糊糊的。

里屋没声音,却也没关灯。老周知道女儿在哭,她从小就这样,哭也憋着声,只听见鼻子抽气的动静,一声,又一声。他想起她六岁那年冬天,妻子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她第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背着她往镇上的卫生院跑,雪下得大,路滑,他摔了好几跤,她趴在他背上,小声问:“爸,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当时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走得更快,雪灌进鞋里,冻得脚麻。

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半,滴答,滴答,敲了半下。老周起身,腰突然一阵刺痛,他扶着墙缓了半天,才直起腰。他往锅里加水,点火,从腌菜坛里捞出几根酸豆角,切碎,和一勺猪油一起倒进锅里,炒出香味,盛在碗里。酸豆角在坛子里泡久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膜,老周用筷子挑开,没挑干净,白膜碎在碗里,他当没看见。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周晓站在门边,眼睛红肿,校服裤的破洞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黑红黑红的。她盯着桌上的粥,没动,也没说话。

“先吃饭。”老周把粥推到她面前,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

周晓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酸豆角,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到一半,老周起身,从工具箱里翻出那个变形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周晓揭开盖子,里面是昨晚被踩扁的刹车零件,金属支架已经锉直了,油纸的裂口缠着细铜线,缠得整整齐齐。

“我锉到凌晨。”老周的声音干涩。

周晓的指尖摩挲着支架上的锉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她抬头,看见老周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中间秃的那块,映着灯泡的光,亮堂堂的。

“都扁了,能用吗?”周晓把零件推回去,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刺。

老周愣了愣,讪讪地收回手,背过身去,腰又疼了,他扶着墙,慢慢坐在小马扎上,把零件拿回手里,继续锉,锉刀在金属上拉着,声音比夜里更轻。

周晓后悔了,想说句软话,张了张嘴,没出声,蹲到电池堆前,拿起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这些,能卖多少?”

“一斤六毛。”

老周摸出磅单的第二联,边角卷成了毛边,磨得发白,“四十八斤半,二十九块一。”

周晓心里算着,被刀疤抢走的,就是这个数。她的手指摩挲着电池的外壳,冰凉的,沾着灰。

“那有毒吗?”

“有。”

老周用指甲刮掉电池外壳上的一层白色晶霜,刮在手心,捻了捻,粉扑扑的,“碱液渗进土里,寸草不生。河坝下那片地,以前长芦苇,现在连草芽都不冒。”

“那你还捡?”

老周沉默了片刻,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电池堆。“戴手套,不碰漏液的,就没事。河里的那些,泡烂了没人要,顺水漂到下游,下游的人一样要喝这水。”

周晓把电池放回原处。

“我回屋写作业。”她起身,往屋里走,在门口停下,没回头,声音轻轻的:“那个住校申请单,我明天去跟老师再要一张。”

老周的手指在油纸包的边缘紧了紧,指节泛白。“好。”

门轻轻阖上,没再发出砰的声响。老周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里面是更多的旧电池,都是他这半个月捡的。他一块块拿出来,用旧布擦拭,擦得干干净净:漏液的放进塑料袋,扎紧口,鼓胀的放在另一边,外壳完好的码整齐,摞在墙角。

擦到第十五块,里屋传来很小声的抽泣,断断续续的,被风裹着,飘出来。他的手停在半空,没动,就那么听着,直到那声音低了,没了,里屋的灯,灭了。

老周把剩下的电池擦完,码好,起身,腰又疼了,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摸出一支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烟纸都皱了。他点燃,烟头的红点在雾里明灭,映着他的半截食指,也映着他弓着的背。他咳了两声,赶紧捂住嘴,往院子外走了两步,怕吵着女儿,手心里的痰带着血丝,他抹在裤腿上,黑色的,看不清。

烟抽完,他掐灭烟蒂,扔在墙角,转身回屋。经过女儿的房门时,他停住,贴在门上听了听——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他轻轻推开门,周晓裹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眼角还湿着,沾着一根睫毛。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外屋,坐在工具箱旁的小马扎上,拿起锉刀,继续锉刹车支架的毛刺,一下,又一下,细细的声响,在夜里飘着。他知道女儿嫌这零件扁了,他想锉得更平一些,更平一些,也许明天她就能看上。

他翻开墙上的硬纸板,用粉笔在张婶的名字后面添上“+2斤”,又在最下方,慢慢写:“刀疤,” 写完这个数字,他顿了顿,粉笔头在旁边点了三个点,像三个未完成的句号,最后把硬纸板挂回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才坐下。

修车铺里,旧电池堆在墙角,安安静静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锉刀上,亮了一点,照在老周弓起的背上,也照在里屋少女湿润的眼角。

窗外,陇西河静静流着,水声低低的,没停过。

天还没亮透,老周被腰疼拽醒,疼得钻心。四点整,咳嗽先起,一声接一声,咳得他胸口发闷,接着是床板吱呀的响,他撑着想起来,半天起不来。最后用半截食指抠住床沿,使劲撑,才撑起上半身,汗爬满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他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五块钱的纸条,纸边已经被体温焐软了,他愣了愣,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钱——其实是周晓昨晚悄悄塞进去的,她攒的废品钱里抽出的一张旧版五元,背面用铅笔写了字。

里屋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光。周晓蹲在煤炉边,手里拿着勺子,顺时针搅着锅里的粥——是父亲教她的,说这样搅,粥才绵,不夹生。她抬头,看见老周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腰还是弯着。

“上午我跟老师请假了,膝盖还疼,走不了路。”

周晓说,手里的勺子没停,继续搅。

“好。”老周应着,“下午放学,教你换刹车。”

雾淡了些,河坝上能看见路了,偶尔有拖拉机开过,突突的响,尾烟飘在雾里,散得慢。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村广播站的喇叭在放《纤夫的爱》,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吃过午饭,老周把周晓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倒扣在地上,前轮朝天,支在两个木凳上。他用扳手把刹车的螺帽松了一圈,让周晓凑过来看:“你看,旧刹车皮磨得只剩一层了,金属底座都露出来了,刹不住。”

周晓凑过去,看见刹车皮都快磨没了。

“拆的时候,先扶稳轮子,别让它晃。”

老周握着她的手,放在扳手把上,“使劲,往左转。”

周晓左手扣着车把,右手虎口贴在扳手上,使劲拧。锈死的螺帽纹丝不动,她憋红了脸,使劲再拧,还是不动。老周用半截食指顶住扳手的尾端,和她一起压,嘴里喊:“使劲!”

咔的一声,螺帽松了。周晓身子往后一晃,差点坐进旁边的电池堆里,老周伸手扶了她一把,腰又疼了,嘶了一声。

旧刹车皮拆下来,扔进铁桶,当啷一声。老周拿起锉直的新刹车皮,比在车轮的钢圈上:“装的时候,要定好位,距钢圈一韭菜叶宽,多了少了都不行。”

周晓照做,拿着刹车皮往支架上安,第一次没对准,刹车皮歪了,贴在钢圈上;第二次拧螺丝,太用力,拧太紧了,橡胶直接咬住钢圈,车轮每转半圈,就吱地卡一下,刺耳。她鼻尖冒汗,手忙脚乱的,想拧松,又拧不动。老周把扳手倒过来,用木柄轻轻敲了支架两下,声音低低的:“让它松一口气,再慢慢收紧,别着急。”

周晓照着做,慢慢拧螺丝,一点一点调位置。车轮重新转起来,沙沙的声响,均匀,不卡了。她捏了捏刹车把,新的力道传过来,稳稳的。她抬头,看见老周的脸上沾着黑油,鼻梁上一道,脸颊上一道。

老周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螺丝,半截食指使不上劲,捏不住,螺丝从指缝溜走,滚在地上,发出轻响。周晓蹲下身,捡起那枚螺丝,很小,锈得看不出螺纹,躺在手心,硬硬的。

“没事,备用的,丢了就丢了。”老周说,想摆手,又忍住。

周晓没扔,把螺丝放进校服的口袋里,按了按,放好。

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两边的刹车都换好了,周晓满手黑油,洗了两遍,还是洗不掉,指缝里都是黑的。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晃了两下,老周又想扶,这次忍住了,只是看着她,腰却弯得更低了。

“进屋,我给你揉揉腰。”

周晓说,转身往屋里走,端出一个搪瓷盆,倒上热水,白汽往上冲。

她把毛巾拧到半干,叠成方块,按在老周的腰眼上。热度一烫,老周的肌肉先紧,后慢慢松下来。周晓的掌心贴在他的腰上,顺时针慢慢打圈,每圈下去,老周的背就矮一分,眉头也舒展开一分。

老周却僵直着,不敢动。他误以为女儿的手要往他裤兜里去,检查他还有没有钱,腰上的肉硬邦邦的。周晓察觉父亲身体的僵硬,误以为父亲嫌她手重,默默收回手,拧干毛巾,搭在盆沿。

“火小了,不用揉了。”老周直起身,转了转腰,叹了口气。

“晚上想吃什么?”老周问。

“我来做,你歇着。”

周晓走进厨房,翻出两个土豆,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切。刀工生疏,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还有几块土豆块。油热了,她站得老远,怕油星溅到身上,用锅铲把土豆丝推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蹦起来,溅到手背上,她嘶地缩回手,手背上鼓起几个小红点,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瞬间,她瞥见父亲搭在灶台边的手——手背密布着烫伤的小疤,新的叠着旧的,一块一块,有的是修车时烫的,有的是做饭时烫的,高低不平。

她没再躲开,把手背往冷水里冲了冲,又拿起锅铲,继续翻炒。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她,说:“火小一点,别炒糊了。”

菜炒好了,有点糊边,粥也熬稠了。父女俩对坐在小桌上,低头喝粥,夹菜,没怎么说话。周晓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父亲的碗里,老周顿了顿,也夹了一筷酸豆角,放进她的碗里。咀嚼声在屋里飘着,比往常多了点松弛的节奏,不再那么憋闷。

饭后,老周把最后几块电池擦净,码齐,数了数,一共四十三块。他从床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这大半年攒的钱,都是修车攒的,一块两块,攒了很久。他数了数,一百七十一块。被刀疤抢走的一百二十九块一原本是准备交住校费的,抢走后,家里还剩这一百七十一块积蓄。再卖电池得二十九块一,刚好凑够两百。

他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推开门,把钱放在周晓的桌上。

“住校费,还差一些。电池卖了就凑够。”

周晓愣住,抬头看他:“电池不是还没卖吗?这钱是你修车的钱,你留着。”

“你上学要用钱的地方多。”

老周说完,带上门,走了出去,没给她推辞的机会。他掀开衬衫的内口袋,把那个信封放进去,扣好扣子,手在口袋外停了一下,那截断指贴着布料,缺了一块。

外屋,老周归置工具,摆得比往常更整齐:扳手按大小排,一字的,十字的,分开放;螺丝按规格分,小的装在铁盒里,大的放在纸包里;锉刀用油布擦净,挂在墙上。每一样,都摆得规规矩矩。

墙角的电池堆,蹲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的。周晓在里屋收拾书包,听见外屋传来父亲极轻的哼唱声,是陇西河一带的老调子,没调,断断续续的,被窗外的河水声淹没,却能听得清。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膝盖上的伤口,痂结了一半,硬硬的,有点痒,但弯腿时还扯着筋,疼。白天换刹车时,父亲教的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回放——扳手该怎么握,力道该怎么使,螺丝该怎么拧,刹车皮该怎么定位。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新的住校申请单,是下午托同桌从老师那里要来的,上面印着表格,空着没填。

她把这张单子摊在桌上,又收起,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拿出日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今天学会了换刹车。爸的腰还是疼,咳嗽也没好。我还是想住校。”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划掉了最后一句,改成:“不知道。”

今夜陇西河的水声,比往日低了些,缓缓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了晃。

老周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锈螺丝——是周晓下午悄悄塞在他枕下的。他指腹摩挲着螺纹,凹凸的,硬硬的。他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腰上的疼又钻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

周晓在隔壁的床上,没睡着,听着父亲翻身和压抑咳嗽的声响,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手心里握着那张住校申请单,眼前一会儿晃着父亲的半截食指,一会儿又变成墙角的旧电池。

三天后,白色的再生资源回收车停在修车铺门口时,老周正把最后一块冷补胶片压进内胎,按得严严实实。三天前他就去粮站借了地磅,用钢丝球把铁盘上的锈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发亮。他试了三回,把秤砣拨到零位,秤杆纹丝不动,平的,准。

车门上刷着蓝漆的字:再生资源回收。李所长先下车,手里捏着一沓三联单,还有一支铅笔,铅笔头咬得扁扁的。

“老周,过秤?”

“过。”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节里的黑灰,怎么擦也擦不掉。

地磅摆在院子中央,铁盘冰凉。周晓把电池一块块递上去,青黑的外壳碰在铁盘上,发出闷响,咚,咚,敲破鼓。她掌心托着电池底,轻轻放,怕摔漏了液。一块,两块,四十多块电池都摆上去,秤杆晃了三下,停住了,秤砣指在四十八斤半的位置。

李所长把铅笔横在唇边咬了一下,在三联单上写下:48.5斤,单价0.6元,合计29.1元。又抬头问老周:“全是1号电池跟矿灯的小铅酸吧?没有锂电池?”

老周点头:“都是,捡的,没锂电池。”

李所长把三联单递过来,让老周签字。老周字丑,但能写自己名字。他用半截食指按住纸,歪歪扭扭写下“周”字,笔画挤在一起,又写下“德”字——那是他的全名,周德明。写完,拇指蘸了蘸印泥,按在名字旁边,红指印落下,那截缺失的食指,让指印的形状缺了一块。

秤完,两个工人拎起装电池的麻袋,朝车后的黄色塑料桶走去。桶壁上印着腐蚀性的符号,白底黑字,很醒目。周晓上前半步,想看看,老周的手臂微抬,想拦,又垂落了,由着她看。

电池被倒进塑料桶里,咚、咚、咚,闷响一声接一声。周晓盯着其中一节电池,外壳上有她前天描的粉笔勾,是她查过没泄漏液的记号。此刻它随着其他电池翻滚,撞来撞去,粉笔勾蹭没了,分不清哪块是她查过的。

桶盖合上,咔哒一声轻响,严严实实。

磅单的第二联交到老周手里,他低头看那串数字:29.1。捏着薄薄的一张纸,纸边有点锋利,割着他的手指,他没吭声。这二十九块一,加上他信封里的一百七十一块,刚好两百,是女儿的住校费。

李所长的车开出去,尾烟飘在风里,散了。

下午三点,阳光刚好,不冷不热,雾彻底散了,能望见河对岸的芦苇荡,一片绿,摇摇晃晃的。

父女俩把空麻袋叠好,放在墙角,墙角露出了水泥的原色,地上还有一圈暗褐的污渍,是电池堆久了,渗的液渍。周晓提起水桶,拿了把刷子,蹲在地上刷那圈痕迹,蘸着水,使劲刷,一下,又一下。污水顺着地面的缝流走,地面渐渐露出灰白的水泥色。她刷得很用力,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和污水混在一起。膝盖弯着,扯着筋,她忍着,没停。

老周把那二十九块一的零钱理好,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四张一块的,还有一枚一毛的硬币,依次码进信封里,推到周晓面前。他又从衬衫内口袋掏出那个旧信封,把两百块钱整好,递过去:“住宿的钱,多退少补,别省饭钱,该吃就吃,别饿着。”

周晓没推辞,拿起信封,塞进书包里。她想起自己攒废品钱的铁盒里还有一张旧版五元,抽出来,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斜,最后一笔还拖了条小尾巴:爸爸腰不疼,睡觉才香。写完,对折两次,塞进父亲装零钱的铁盒里,把铁盒推回他的掌心。她指尖触到铁盒口的一圈油渍,是父亲手指上的机油印,她装作没看见,把钱抽出来——那是另一张五块,不是信封里的——油渍留在了铁盒里,黏糊糊的。

老周低头看着铁盒,看了很久,没说话。他掀开衬衫的内口袋,把那张五块钱的纸条放进去,扣好扣子,手在口袋外停了一下。

傍晚,河雾比往日薄了很多,能望见对岸芦苇荡的轮廓,风一吹,芦苇晃,水面也晃。父女俩并肩把修好的自行车推到河坝上,试刹车。周晓先骑,跨上车,脚蹬地,骑了两步,到下坡口,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捏闸,车轮服服帖帖地减速,橡胶与钢圈轻蹭,新刹车皮发出沙沙的声响,稳稳的。

老周站在坡顶,手拢在嘴边,喊:“别贪快!慢点开!”

风把他的声音往后拽,飘到周晓耳边,轻轻的。周晓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又转回去,继续往前骑。河面铺开一条颤动的线,从她的车底一直延伸到父亲的脚边,灰蒙蒙的。

夜里,老周从床底翻出护腰,松紧带早就失效了,松松垮垮的。他找了根细铁丝,重新绞了扣子,铁丝的刃口磨得慌,他用胶布缠了几圈,缠得厚厚的。对着镜子,把护腰绑上,勒得紧,腰被束成了鼓形桶。他试着弯腰,能弯到一半,够到工具箱的最底层了,以前不行。工具箱最底层,放着妻子留下的扳手,木柄裂了口,用铁丝缠着,多年没用过。他摸了摸盒盖,凉的,没开,只是确认它还在,就好。

睡前,他从铁盒里取出那张五块钱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纸边已经被体温焐软了,铅笔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的指腹能摸出那些凹凸的笔画,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用指肚来回摩挲着“腰不疼”三个字,一遍,两遍,三遍。

灯熄了,屋里的静,裹着窗外的河水声,比往日低了一格,不吵。

周晓在里屋整理住校用品,衣服叠成四方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包里;鞋底用旧报纸撑平,怕压变形——那张报纸,是今天回收日从磅秤上捡的,沾了点干涸的电解液渍,褐色的痕迹。她小心撕下那片污渍所在的角落,对折两下,夹进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从墙角捡起一块电池脱落的标签纸,上面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看不清了,也夹进去,和报纸放在一起。

她又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明天要去学校了。刹车换好了,应该不会再撞树。爸的咳嗽还是没好,半夜又咳了三次,我听见了,他没出声,以为我睡着。我把申请单带上了,还没填。”

老周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张纸条。念着念着,窗外的河水声还在,没退远。他咳嗽了两声,这次没忍住,咳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憋得胸口疼。他翻了个身,腰上的护腰勒得有点紧。他梦见自己又在锉刹车支架,锉刀一下一下,但支架怎么也锉不直,弯弯曲曲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截食指在抖,越抖越厉害,锉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周晓在隔壁的床上,没睡着,听着父亲翻身和压抑咳嗽的声响,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手心里握着那枚从地上捡的、已经失效的小螺丝——它不再固定任何东西,也拧不进任何地方,只是静静地躺在少女的掌心,有重量,硬硬的。

她想起下午刷地时,污水流进地面的缝里,那圈暗褐色的液渍怎么刷也刷不干净,最后只是淡了一些,但还在。

陇西河在窗外流着,没停过,流过修车铺的铁皮门,流过回收车远去的辙印,流过河坝,流过芦苇荡。河面偶尔泛起微光,很弱,照不远,只够看清近处的水纹,一圈圈荡开,碰在河坝上,又弹回来,归于平静。

(根据一九九六年陇西河往事创作,2003年夏完稿于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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