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酷热中的长沙南站驶出,一路向西,翻山越岭,桥隧相续,在贵阳、宜宾、乐山勾留几日后,我和妻儿终于要去眉山了。儿子趴在车窗边问我:“爸爸,眉山离威远近吗?”我说近啊,威远就挨着眉山,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他又问:“既然这么近,你怎么才来过一次?”我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一时陷入沉默。
我是威远人,活了四十余年,这是第二次来眉山。上次来还是两年前,父母和胞弟一起,因为着急赶路,只有匆匆一瞥。说来也怪,人对于近处的东西,总有一种莫名的怠慢。总想着反正离得近,有的是机会。于是一年年地拖下去,直到离了家,远了,反倒心心念念起来。这些年,我离开四川后,先后客居南京、北京、上海等地,最终定居长沙,期间回威远次数并不少,却想不到拐个弯到眉山来。当然,也有另一层原因,年纪轻时,精神上的准备不足,这并非地理距离可以拉近。
这次带着妻儿专程来拜谒三苏,倒像是一种偿还,又仿佛是一种等待多年的有意为之。儿子今年七岁,是东坡的“小迷弟”,这大概是从他认字以来就种下的缘分。妻给他读苏轼的诗词,他记性好,从“明月几时有”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从“莫听穿林打叶声”到“望湖楼下水如天”,一首首诗词,竟能脱口而出。他甚至对东坡的履历也脉络清晰:眉山生养,二十岁出川,进士及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任职,然后乌台诗案,黄州贬谪,之后又是知杭州、颍州、扬州,再往后惠州、儋州,最后北归,卒于常州。他掰着指头数这些地名的时候,像在数自己熟悉的朋友家。
在长沙的靳江河畔,他和小伙伴们疯跑够了,独自归来的路上,为了给自己壮胆,他会忽然诵起诗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清脆的童声在暮色里响起,“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他一边背,一边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那些千年前的句子,从他嘴里蹦出来,鲜活得很,像刚摘下的果子,还带着潇湘的露水。
眉山越来越近,青神竹海的翠色,瓦屋山的云雾、黑龙滩的烟波,便一同涌入心怀。这些独特的地理印记,共同构成了眉山温润而灵动的底色。这里的自然风貌,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清俊的文人风骨。
到达的时候已是垂暮,此次来不急于赶路,先在三苏祠附近找家酒店住下,庭宇雅静,轩窗古秀,恍若与千载之前的苏家毗邻。次日一早,从南大街进入古纱縠行,往西走一段路,便到了三苏祠南门,清代大书法家何绍基的题匾在门楣正中赫然醒目。起早的游客真不少,想在门前拍张合影,左等右等,好半天才遂了愿。
大门进来,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暑气被挡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清香。右边一棵古榕树,森森然屹立了千年,枝叶伸到了院墙外,树下勒石:眉州第一树 。站在这棵树下,苏轼、苏辙兄弟童年的嬉戏声宛然在耳。往前厅走,两棵六百余年的银杏高挺阔大,夹道相拥,与古榕形成呼应,仿若三苏的化身。
穿过前厅,儿子眼睛就亮了,文创店里的扇子、书签、玩偶、印章、冰箱贴诸物,琳琅满目。他跟同行的表姐妹一起,脚步被牵了过去,小手伸出去,摸摸这,碰碰那,念叨着:“妈妈,这个好可爱!爸爸,你看这个!”
我有些不悦,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拜谒先贤,瞻仰故迹,他却一进门就被这些商品扰乱了心神。我忍不住说了他几句,语气大概是重的。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委屈,嘴瘪了瘪,没有哭出来。妻见状,用力瞪了我一眼,转身把他叫到一旁,耐心宽慰。
我们继续往里走,跨过天井,来到飨殿,殿前悬挂着一块匾额,由清乾隆年间眉州知州蔡宗建题写,上书四字:是父是子。朱底蓝字,旧木斑驳,内容典出《幼学琼林》,谓之“父子俱贤,曰是父是子” 。三苏祠有名的匾联、碑刻众多,譬如“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文峰鼎峙”“灵沼遗香”,而我尤其喜欢蔡公这一块匾。殿中央是苏洵的塑像,老先生着红袍端坐正中,面容清癯,目光深沉,苏轼、苏辙着紫服分坐左右。殿内光线明暗不定,案前摆放着水果一类的供品,看起来还算新鲜,香火气隐隐盘旋,气氛肃穆,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儿子走到苏轼的塑像面前,低头不语。我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委屈,有些过意不去。可走近一看,他的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安静地立在那里。我回过头望着飨殿正央的苏老先生,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这样责备一个七岁的孩子,老先生将如何看待我这个父亲呢?是否太不近人情。素来不拘俗礼的东坡先生,大约也正暗暗笑我的迂吧。
儿子站了一会儿,蓦然转过身来,理了理衣领,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苏轼的塑像行了一个揖礼。动作虽然稚拙,却有模有样。随后,他又走向另一端苏辙的塑像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做完这些,他回头对我说:“爸爸,你也向苏老先生行个礼吧!”我愣了一下,依言上前,鞠了一躬。再转身向大苏、小苏先生揖礼。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竟有些发热。
后来,倒是儿子比我更快松弛下来,他轻盈地穿行于曲径回廊间,绿水萦绕,池中的清澹安静得像一块块墨绿的玉;叠石成壁,洞窍间布满碧绿的青苔,成群的鲤鱼摇曳着密密的红;古木扶疏,那些几百年的老树,枝叶交错,把天空剪成细碎的蓝。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瑞莲池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黛紫的,高低错落,挨挨挤挤地铺了大半个池子。横跨荷塘的百坡亭最能见风情,走上亭桥,莲叶相接、荷花映日,与亭阁、廊道、古墙相映成景。风从披风榭吹过来,掀起一池清香,再裹挟着水底的温柔,落到我们身上。暑气就这样被一层层剥去,留下满园的清沁。
从披风榭出来,苏轼的盘陀坐像便跃然眼前,与杭州西湖苏堤南端的东坡石像把酒临风的豪迈姿态不同,在这里,他斜倚散坐于水中大石之上,原型取自北宋李伯时《东坡盘陀画像》,苏辙词曰“乐哉子瞻,居水中坻。野衣黄冠,非世所羁”。为突出其文坛巨擘的地位,他的右手比例有意放大了些。这般形象,也就愈加分明可亲了。
三苏祠整体布局呈现“三分水,两分竹,祠在水中央”的格局,苏家的万竿竹青翠欲滴,或高标挺立、笔直向天,或亭亭秀秀、竿细叶疏,或牵连交错、絮絮私语。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它们地下茎脉的投影,在泥土下,在幽暗中,那些竹鞭暗自横生,盘根错节,漫无际涯。就像东坡这个人,他的诗词文章,不过是露在地面上的竹竿疏叶,而他真正的根系,埋在一千年的时光深处,埋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蔓延得无边无际。
我们在一石栏杆上坐下歇脚,儿子额上汗涔涔的,他喝了几口水,忽然问我:“东坡先生家有这么幽美的园林,为什么还要远走他乡?”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我说:“不离家,怎么能进士及第、名动京师?”
儿子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暗自思忖,然后说:“要我是东坡先生,名动京师后就回眉山来,证明过自己就行啦,这样就少了后半生的漂泊,更不会垂老投荒!”
我不晓得该如何作答。这个看法或许幼稚了些,对古代读书人来说,金榜题名往往只是人生志向的开端,哪里会在春风得意时做暮气沉沉的选择。他们兄弟二人是仁宗皇帝为子孙亲选的“太平宰相”。可是,一生与宰相无缘,到处有西湖作伴的东坡,却时时在怀念眉山。他在密州写“明月几时有”,“十年生死两茫茫”想的是胞弟、发妻,念的是眉山;他在黄州写“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看起来洒脱,骨子里却是一种回不去的无奈;他在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听起来欢喜,可到底是自我慰藉罢了;他在海南写“我本儋耳人,寄身西蜀州”,儋州又何尝不是他从记忆里抠出,在瘴乡独自温养的眉山一瓯。
但这些地方,终究都不是眉山!
他在最后一次离家前,与朋友们手植的那棵并蒂丹荔,信守着“树长成即归”的约定,等了九百年,也不见江南未归客。它终究是等累了,倒在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平淡日子里,它的根桩被打磨上漆后,成为镇馆之宝。而在它的原址上,补种的那株丹荔,如今又是枝繁叶茂,每年六月,满树缀红。
儿子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爸爸,蝉!”我循声望去,见苏宅古井旁六百年树龄的丹桂上伏着三只蝉,一律黑亮的身子,透明的翅翼,正一声接一声地和鸣。儿子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站在树下,屏气凝神,仰头望着。树冠上的日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子一般,落在他的身上,明一块,暗一块,随着风摇动的枝叶而变幻不定。
蝉声在头顶密集起来,像潮水般涌来,萦绕在晚香堂、启贤堂之间,再穿过船坞、东坡书院,满园的青绿被一阵接一阵地抬高,高到屋顶上,高到云里去。我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这座园子,又像是在问那个九百多年前远走他乡的人:“你们果真没再回来吗?”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蝉声,高亢而嘹亮。
从来凤轩迈出,儿子蹦蹦跳跳地踏进一片葱茏的竹林,身影被绿意淹没了。我和妻不紧不慢地跟在曲折的石板路上。到了云屿楼,儿子如愿以偿,买到了一把折扇;我挑了一把戒尺,他见到后,似有意会,狡黠地隐秘一笑。他举着扇子,一边走一边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游人愈来愈密集,避开鼎沸的人声,从三苏祠西门出来,沿着通惠河走,儿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欣喜地叫住我:“爸爸,你看这两条路的名字,左边是杭州中路,右边是黄州东路,先前我们还路过了定州路。会不会还有徐州路、惠州路……”是的,他猜得很准。这里的路名藏着一种奇妙的地理密码,杭州、密州、徐州、黄州、颍州、定州、惠州、儋州、常州,这些地名,每一个都承载着东坡的一段人生,或欣喜,或失意,或放达,或沉郁。而在眉山,它们被巧妙地编织在一起,行走其间,如同走进他的一生。纵横东西、踏遍中国的东坡,终究还是没能走出眉山的肌理。也或者说,他终究带回了一生的足迹,交还给了眉山。
天下之大,不过眉山。
我常在想,何以眉山?此行大约有了答案。
一条岷江自岷山深处奔涌而来,带着雪山的清冽和原始的不羁,在都江堰被李冰父子驯服后,疾疾地冲出成都平原,一到眉山便放缓了脚步,变得温柔妩媚,将一路携来的养分,悉数沉淀于此。
眉山的独特,绝不仅仅在于山水的钟灵毓秀,更在于它深厚的文化积淀。翻开两宋历史画卷,稍作留意就不难发现,在这个偏居西南的州郡,三苏以降,竟然又走出了八百多位进士。眉山的文脉非但没有中断,反而愈发蓬勃。宋仁宗曾感叹:“天下好学之士皆出眉州。”这种文化的爆发力,并非偶然。它源于这片土地上对教育的极致推崇,源于耕读传家的淳朴民风。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都浸润着墨香,都刻录着文脉的传承。
或许,这便是眉山的魅力所在。她像一块磁石,让世界各地的旅人不远万里,一次次奔赴而来。我见过一位银发如雪的意大利老者,拄着拐杖,在东坡先生的塑像前伫立良久。他摘下帽子,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见过一位年轻的法国姑娘,手捧一本翻旧的《苏轼词选》,用生涩而又无比认真的汉语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念着念着,眼眶便红了。
眉山,不单是三苏的故里,也不只是眉山人的桑梓地,更是所有热爱诗文、热爱生活之人的精神原乡,是每一位主动亲近眉山之人的日暮乡关。来眉山的人,若说是旅游,未免太浅、太轻;若说是朝圣,又嫌太重、太沉。东坡先生本是呵呵可亲的,苏洵、苏辙也从来不作高傲的姿态,如同每天从我们门前走过的乡邻。苏家女性程夫人、王弗、王闰之,甚至从未到过眉山的钱塘女子王朝云,哪一个不是聪慧贤能、莞尔盈盈?
眉山,她固然是一个温暖的地理名词,因为她将地理的秀美、文化的厚重与精神的旷达完美融合。大家之所以来,是因为有太多大过不来的理由和力量。
只此眉山,世间不能无一,难能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