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

长城脚下的孩子经常听修长城、守长城的故事，潜移默化地也喜欢把自己喻成某位将军，在长城上巡逻、打仗。有一次，我们正端着细柴禾棍和谎城里的“影敌”鏖战，“啾啾”“砰砰”的“枪声”伴着吐沫星子横飞，把突然炸响的雷当做护城的炮，冒着零星雨滴坚守阵地，直到雨水在山间汇流把敌军全部冲走，才躲进敌楼。为防止被偷袭，还放了瞭望哨。轮岗的班次是按上一回游戏顺排的，基本上每人都能站会儿。

雨幕在地面酿起白烟，村庄被罩在朦胧里，居高临下、手持“刀枪”，身披滴水战袍的我们，英气十足。

阵雨过后，于苍翠中映出一道彩虹，彩虹拢着远处的山头像连接天地的桥，长城从桥洞鱼贯犹如碧波上的巨龙。小风穿透了衣服，湿凉席卷全身，我不由得打了个嚏喷，彩虹桥跟着晃了一下。蓦地想知道桥的另一边、龙去的远方是什么样子。

19岁那年高考失利，面对同学们的复课热情，我却陷入两难。姐姐刚出嫁，家里缺劳力，父母身体不好，上大学又是一直以来的目标，不想选择就来到长城盯着青砖上的“左三司”“右三司”发呆。它们应该是入窑前的杰作，笔锋像刀割尽风霜依然苍劲，回转提按间隐约万种风情，总有说不出来的感触。这天中午下了会儿雨，随后出现了彩虹，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闪念。于是就带着十块钱，背上一锅棒子面饽饽、三个咸菜疙瘩和两块化肥袋里的塑料布、一个掉漆带坑的军用水壶，心思飘忽地出发了。跨过“彩虹桥”的瞬间像撞开一堵无形的墙。

外面的长城不全是大理石，主要取决于周边环境就地取材。各种造型的敌楼、敌台都不同程度的毁损。灰泥上的青苔一层摞一层，仿佛不断重叠的时间记忆。

长城从不偷懒，总是立在巉峻的山脊，因为那里最高、最险，看得也最远。拉宽了视野，阳光随之渗进心隙，原来的委屈和小心思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浩瀚和“边塞风烟戍千秋，铁血英勇誓守护" 的豪迈。激动时还脱了鞋，长城土钻进趾缝，历史的温度通过赤脚涌遍全身，萌生出无穷的力量，似乎张开双臂能肋下生翅。夜里躺在山顶才明白什么是“手可摘星辰”，听着风爬山过岭，似乎置身波涛之上，伴龙吟入睡。早上醒来，脚下踩着一轮红日。

在古隘口集市，我买了两把用黍子匝的笤帚，准备回家扫碾子用，可在下一个集市，被人误会成卖笤帚的，结果竟挣了三块钱。除了补充食用，还买了当地的干肉蘑到更远的集市，果然又成了抢手货。照方抓药，小赚了一笔。于是，坐车直奔沙漠。

在车上紧盯着窗外，仿佛长城如影随形。当沙漠上的遗址矗立在眼前时，直觉是没入地下的神龙猛然露头，雄武威严。每走近一步，心跳就加剧一分，似乎听见历史的风铃在响。轻抚褶皱的墙体，犹如触及先人的傲骨，接续着铿锵。心，终于定了。如果“三司”对外代表责任和担当，对内则意味着良心和付出，无论砖石还是土砾都是万里长城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空中落地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要活的好；要活出人样，在羸弱的父母和拮据的家庭面前，必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返回途中继续异地卖缺，有时太好卖就多返一次，走三步退两步地龟行，钱包却迅速膨胀。到家时，我已经由半年前的青葱变得有点成熟了。父母很高兴，就势移交了管家权。

后来，村里建长城公园，我积极参与还开了农家乐。每每躺在热炕上就会想起睡在长城上的夜晚，倍感幸福的同时更感念戍边的辛苦。一代人又一代人守护的长城，记录了民族存续的根本，讲述着几千年来的耻辱和荣耀。激动之余，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没想到跟帖数过万。为了方便沟通，又买了台电脑，及时地接收网友留言，集思广益。事实上，我们已经无意识地做了长城保护志愿者。每次站在长城上都心潮澎湃，山下的村庄像玉带上的珠子，或金或银或珍珠玛瑙，都是屯垦戍边的记忆，是征缨的遗落。一位北京的游客听完我的解说，很激动，随即加入了我们，用他的专业技术使长城的照片和录像在真实上又多了美感，增强了曝光度，让更多的人了解长城、保护长城，我们的团队也在不断壮大。

转眼二十多年，最兴奋的是父母摆脱了病体，成为农家乐不退休的老员工。儿子十八岁时，我给他准备了干粮、榨菜、保温壶和旅游帐篷，送他跨过“彩虹桥”。回来后他报考了军校，在部队干得还不错。

如今，我已经把巡护长城的工作交给了村里的年轻人，还是忍不住要上山，像是多年的亲戚或是老朋友，时不时地走动走动。更多的时间在文化站整理长城故事。每天早起扫完院子就在碾台打坐，呼吸清凉的空气，晴天时看着太阳一点点跃上长城，金灿灿的，心旷神怡。晚上坐在院中摇把蒲扇或者端杯热茶给孩子们讲长城的由来；讲左三司、右三司；讲长城抗战；讲彩虹桥……

闲暇时看他们端着塑料枪，手舞木剑在长城上，奔跑、呐喊。